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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21

  杜覺喜到王文奇家喝酒去了,那是在他批評完老滿和老應以後的事。王文奇突然喊他喝酒,他就去了。也是與王文奇一道在分房小組工作,覺得老王人挺實誠,也敢說話,敢碰硬,他就想跟王文奇多拉拉話。

  王文奇家住長樂路,杜覺喜是七彎八拐才找到老王家那棟樓的。樓體已異常斑駁破舊。一共五層,王文奇家正好住頂樓。樓道堆滿了雜物,甚至還有灰塵蒙得看不清眉眼的破自行車和三輪車軲轆。王文奇先在前邊領路,看老杜腿腳不靈便,就又走到後邊,不時推助一把,有時甚至兜著老杜萎縮的半邊屁股硬朝上頂。

  好不容易到了家裡,杜覺喜才知道,老王就住了三十八平米的小單元,還是老西京人民搪瓷廠的房。這廠子過去可有名了,西京人民的洗臉盆、喝水缸子、吃飯的碗,包括很多搪瓷用具,都是這家廠子生產的。一百年前,搪瓷還是由國外引進的奢侈品,叫洋瓷,後來發展到「家家有、人人用」的普通產品,西安人民搪瓷廠是立了巨大功勞的。因為產品不僅供給西安,也大量銷往全國,甚至出口。那時說誰是搪瓷廠的職工,包括子弟,滿西京人民都是要肅然起敬的。

  可後來搪瓷貨逐漸被新興材料替代,廠子就日漸萎縮,甚至銷聲匿跡了。這套房,還是王文奇他爸留下的。他爸原來是搪瓷廠的技術人員,響應國家號召從上海「技術支援」過來的,在制坯、搪燒和電子程序噴花等技術革新上都有貢獻,光獎狀就有十好幾個。那時普通職工住筒子樓,而他爸住上了單元房。房裡到現在都還懸掛著多幅党和國家領導人來廠視察時,與先進職工代表的黑白合影。王文奇從密密麻麻的人群裡找到他爸的位置,一一指給杜覺喜看。他爸大概因為個子太小,總是只能露出一個不完整的頭顱來,在放大鏡下細瞧,父子倆還真長得極像。

  有一張照片裡還有他媽,也是廠裡職工,看來是歡迎外國元首時扭了秧歌,笑眯眯地蹲在第一排,無疑是個漂亮妞,陝南姑娘,說他爸很心疼。現在二老都去世了,但房裡卻留下了他們的許多氣息。除了獎狀、照片,還有搪瓷廠的一些舊產品,包括菜盤、果碟、茶葉罐等,多已包漿,明顯有一種老物件的醇厚感。杜覺喜看見「駱駝牌」三個字也很親切,因為他年輕時還獲得過一個搪瓷盤的獎品,正是「駱駝牌」,西安人民搪瓷廠製造。那獎品他至今還保存著,「先進個人」與「獎」字瓷釉突出,牡丹花顏色鮮豔,盤體古樸厚重,品相十分完整。杜覺喜在古玩市場見過,相同的產品都能賣到二三百塊錢了。

  房子的確很小,加上住的時間太長,東西也都堆放得有點下不去腳。頂子到處都是漏痕,且有霉變。雖說是兩室一廳,廳也就七八平米。一室是他們夫妻的臥室,另一室被王文奇的老婆做了庫房。他老婆原來也是一個廠子的職工,產業轉型時,鼓勵買斷工齡,廠子給了一萬五,當時數字也不算小,就刀割水洗,跟人家「割胳帶」「斷奶」了。後來鬧著要給人家倒賠兩萬、三萬,甚至五萬,都沒能恢復關係。廠子不僅改了名稱,而且股份制了,算是給國企改革做了貢獻。他老婆一直就在康復路開批發店,倒騰低檔旅遊鞋和床上用品。那時康復路批發市場特別紅火,他老婆起早貪黑,也掙了幾個,誰知被熟人一次騙去十好幾萬,整得上吊的心思都有。後來低檔批發市場說不行就不行了,現在也就是夠吃夠喝地保本經營。兒子大了,要結婚,女方提出必須得有房。他們就咬咬牙,給兒子買了八十平米的按揭房,每月還得幫忙還貸。王文奇嘴說自己是老奴才,但說到今年添了孫子時,又有點樂得合不攏嘴。

  他們正閒聊著,王文奇的老婆拎著一大兜熟食回來了。當杜覺喜知道王文奇老婆因為他來,專門關了半天門店時,很是過意不去。他老婆說,家裡好多年都沒來過這大的幹部了,是給文奇面子了。那時文奇他爸在,春節倒是有廠領導來慰問過。王文奇的老婆矮矮的,墩墩的,但出入風風火火,幹事特別利爽。聽廚房裡切得篤篤篤,同時鍋裡也炒得嗞嗞響,不一會兒,就端出五六個菜苯。老杜讓別弄多了,可還是一道道添著,擺了滿滿一桌。有外面弄回來的醬牛筋、梆梆肉、驢板腸、鴨脖子,也有自己加工的栗子雞、豬蹄膀、白灼蝦、松鼠魚。

  杜覺喜深感歉意。他本來就是來串串門,跟老王幹抿幾盅得了,沒想到整起這大團場來。分房的確遇到了巨大阻力,他就想跟王文奇聊聊天,老王人很可靠,主意也很正。要早知鬧出這麼大動靜,他還真不來了,搞得人家老婆把生意都停了。但王文奇很高興,他老婆也很激動,好像家裡是來了什麼大人物。杜覺喜知道,自己在文化藝術研究院,那就是個有職無權的「樣子貨」,只是這次分房才火了一把,突然被推到前臺表演來了。可真表演起來,又覺得自己像是木偶、皮影,哪裡想動一下,身後都有許多線線牽絆著。

  這天晚上杜覺喜喝了不少酒,王文奇也喝了不少,最後老王竟然醉得大罵起來。老王先是罵他的頂頭上司蓋天旗,說狗仗人勢、欺人太甚!後又罵起應天長來。不僅老王的老婆擋不住,連老杜也擋不住。儘管老杜對老應也有看法,但畢竟在一個班子共事,這樣聽任底下群眾謾駡領導,傳出去成何體統?這不是老杜想看到的局面。雖然老杜給老滿和老應談話時,老應居高臨下的不屑神氣,讓他回想起來仍心存辱沒感,但一個普通群眾如此指斥、責駡自己的同級班子成員,他還是不能容忍地直擺手,讓別說了。

  可這是在人家老王家。雖然只有三十幾平米,屋也矮得伸手幾乎能夠著頂,牆皮剝落得大聲說話都掉渣渣,但王文奇仍然像山林中的老虎獅子一樣,在自己的領地裡發著狂暴的怒吼:

  「老杜,今晚我不叫你杜主席,叫老杜!你別攔著我,這是在我家,我想咋說就咋說,他蓋天旗,就是應天長養的一條狗,一條欺上瞞下、狐假虎威的狗!對上,他恨不得把尾巴搖掉;對下,一滿的三角眼加毬瞪眼;對同級,是耍不盡的鬼把戲、出不完的麼蛾子。他嘴說是文化所的常務副所長,其實就伺候了應天長一個人。而應天長就是一個名『利蟲』,他不配領導這麼大個院,不配做副院長。要做,也是為他那幫小弟兄在做,他把他那幫小弟兄叫骨幹,那就是他個人的骨幹,幫他搞名撈錢的骨幹,瞎扯淡骨幹……」

  王文奇的老婆也來擋,被王文奇一把推出去,趔趄了兩三步,倒在了臥室裡。杜覺喜急忙去攙扶,順便才看見臥室小得也只支了一張床,其餘空間,都擺滿了旅遊鞋箱子,簡直是擁塞得一通到頂地密實。

  王文奇仍在叫喊:

  「應天長,他把招進來的大學生、研究生,搞得像自己的私有財產一樣,天天忙著給他幹活,寫文章,他把名字署到前邊,然後在外面拉關係、走後門,發表、上報、邀功請賞,還到處攬項目掙錢。有人說他們寫的那些……什麼調研報告,狗屁都不是,就是一堆隔夜能放臭的垃圾。憑什麼給這些人加分?應天長要求加分的那幫人,都是他小『朝廷』的人,不代表大多數!」

  杜覺喜還是第一次聽到「小朝廷」這個說法,就問了一句:「啥叫個小『朝廷』?」

  王文奇嚷嚷道:「就是拉幫結夥,擁他做老大……像蓋天旗這樣的走狗,帶頭山呼萬歲……把單位整成他們少數人說了算,利益綁鍋的爛攤子……就叫小『朝廷』。」還沒說完,王文奇終於挺不住,直朝廁所撲去。是酒精作禍了。

  杜覺喜又急忙追進廁所,想扶住已栽倒在地上的王文奇。誰知廁所小得轉身都打不過,還塞著一台單筒洗衣機。他想拉起王文奇,王文奇吐了他一胳膊。這時,頂上黑色下水道的彎管處,跌下一滴水來,剛好從他領口滴進去,一下整得他也想反胃。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吐在王文奇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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