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27)_陳彥

二七

　　「他也只配被撂到垃圾堆上，你不知狗日的有多賴皮。對待賴皮就得有對待賴皮的辦法。垃圾堆，我還想把他撂到化糞池裡去呢！」草池春沒有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對派出所還一肚子氣，嫌不該不支持院裡工作，反倒助長了老賴的威風。他還想組織人把常相會抬出來，仍然扔到垃圾堆上，甚至都想扔到下水道裡去。

　　滿庭芳壓了壓草池春的火說：「好了，再別火上澆油了。既然派出所說他們朝出趕才合乎執法程序，那就讓他們來趕吧！房肯定不能讓人搶佔，這股風不刹住還了得。我就是想問你，常相會既然敢這樣明目張膽地住進來，是不是的確有你們原單位留下的後遺症？我想起人事處還跟我說過一嘴，說老西秦腔劇社有人在鬧什麼待遇問題，還說你一口咬定，沒有任何事，讓一切都朝你這兒推。說的就是常相會嗎？」

　　「不是他是誰？狗日的把劇社沒害慘，最後打官司，把社裡半院房產都打沒了，他還有臉回來要身份、要待遇、要工資、要住房？社裡好多人一提起他來，都咬牙切齒地想揍扁他呢。撂到垃圾堆上都是客氣的。」

　　滿庭芳似乎是有點走神地問道：「這個人最後咋能混成這樣？當初是怎樣一副鮮衣怒馬、不可一世的模樣啊！」

　　草池春說：「你也嫑同情這號貨，當年揮金如土，把好日子過美了。我們連茶葉都喝不起時，人家就在喝咖啡；我們還蹬自行車的時候，人家坐的林肯；我們吃臊子面，還摳摳搜搜的覺得肉多浪費錢呢，人家已經在吃魚翅、幹鮑、河豚、猴腦了。你想想，連小桃紅那樣的大美女，幾多人追求，幾多人愛得要尋死覓活的，偏偏只有他能哄到手，還沒結婚……就種下了……你看小桃紅如今慘不慘！」

　　「別說得那麼難聽！」滿庭芳有些忍受不了地把草池春的話制止了。這時，門外傳來了小桃紅的呼哧聲。

　　小桃紅上樓很費力，每每走到滿庭芳門口，都是氣喘吁吁、拉風箱一樣地滿頭大汗。她一腳跨進門來就問：「老滿，咋聽說常相會把單位新房搶佔了？可別給我頭上安，與我毛關係都沒有。快三十年再沒見過面。他是他，我是我，張冠不要李戴，井水不犯河水。」

　　滿庭芳看看草池春，草池春也看看滿庭芳，都沒好作答。

　　後來草池春先開口說：「桃老師，你看你過去倒結識的啥人嘛！」

　　小桃紅是西秦腔劇社一九七〇年招收的科班生，而草池春是一九八〇年招的，他們之間差一個輩分，在梨園行，那就是師生關係。

　　小桃紅沒好氣地說：「你草池春憑啥這樣跟老師講話？當領導了，是吧？好好的劇社，在你手上改成了傳習所，弄得像個江湖賣大力丸的，還連原來的老窩子都丟了。什麼騰籠換鳥？搬到這爛鋼鐵廠，投靠到別人門下了，那叫寄人籬下，懂不懂？離城一丈，都是鄉棒。這兒離城恨不得八百丈遠都不止了。籠子倒是給人家騰了，鳥還是你這只呆鳥，給老師連個名譽職稱都弄不下，我看你也不是只啥好鳥。你還好意思問我過去結識的啥人，嗯？就你這點能耐還當所長，當副院長，要是我，還回去演關雲長算了，也免得指頭大個撒（頭），戴頂磨盤大的官帽，耍猴一樣丟人現眼。老娘那時候咋？當年常相會就是英武，就是瀟灑，就是帥氣麼，十個女人九個都能糊住眼麼。你還不允許老娘那時年幼無知了？十八九歲，誰掉到染缸裡能不帶點色出來？讓人家的加長林肯拉到別墅裡，喝他娘的XO，失身了麼，這世上有賣後悔藥的嗎？」

　　滿庭芳見小桃紅情緒如此激動，不僅把草池春數落得不依不饒，連她自己的過往也翻了個底朝天，就急忙把笨嘴拙舌的草池春辭走了。然後，小桃紅就還像以往一樣，在他辦公室坐起班來，一會兒喝藥，一會兒量血壓的。滿庭芳只好夾著本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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