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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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小桃紅前老公常相會,深夜捷足先登新樓了。很快,院裡就有不少人知道了。畢竟是夏夜,在外乘涼、下棋的人還不少。滿庭芳趕到現場時,總務處處長丁山和基建辦主任夏青青已經在那兒了。 新樓手續還在交接過程中。樓雖已建好幾年,但有關消防、電量擴容、電子防盜監控、水塔試壓等問題還在扯皮,因此,大樓還由總務處和基建辦共同管理著,突然被砸破窗戶,鑽進一個人來,自是驚動了一干人,何況還有看熱鬧的。 丁山和夏青青簡單介紹了有關情況。據說這人是十一點多打破窗玻璃鑽進去的。開始有人還以為是基建工人在修理啥,後來發現這人把鋼絲床和被子吊了進去,隨後,還搬進了鍋碗瓢盆一應用具。再後來,丁山和夏青青就被人叫來了。他們覺得這是保衛科應該上手的事,又喊來了秦潼關。秦潼關對著破窗戶喊了一陣,那人死不吭聲。夏青青找來鑰匙開門,裡面反鎖著。他們就只好驚動院長了。 秦潼關拿長手電筒朝裡照了照,滿庭芳看見鋼絲床上的確臥著一個人,脊背對著窗戶,個頭還不小。要說是小桃紅的前夫可不像。常相會當年是何等標緻帥氣的人物啊,一米八六的個子,遲早西裝革履,看上去是有些明星派頭的。怎麼能耗散成這樣,完全一副「衰派老生」相了。頭顱在手電光照耀下,顯得過於智慧地讓髮際線直沖後枕骨了。這怎麼可能是常相會呢?把常相會燒成灰滿庭芳也是認得的。 可那人突然大喊一聲:「照你媽那個×呢照照照的,滅了!把手電滅了!」就在那人半坐起身來,朝破窗外橫眉冷對的一瞬間,滿庭芳一眼認出,這的確是常相會。人一輩子都會有變化,但如小桃紅和常相會這樣近乎基因變異般的衰退變化,還真是少見。滿庭芳應該有二十多年沒見過這傢伙了,所有信息只是聽說。這些年,就連聽說都沒聽說過了。 可這事丁山和夏青青都知道一點因由。夏青青說:「自新樓建好後,這人就來過無數趟,看了一樓看頂樓,有時還一層層爬上去看,不讓看,他就嚇唬工人說,小心你的飯碗著,像是有點啥來頭。」丁山說:「有啥來頭,非說他是西秦腔傳習所的老人手,我問過草院,草院說那就是個混子,讓別理他。」 「叫草池春!」滿庭芳吩咐道。 此風不可長。一旦形成破窗效應,人人都來搶房子,那還了得。滿庭芳覺得今晚就必須把人清理出去,拖到明早上班,就是大麻煩。 草池春很快來了。滿庭芳問詳細情況,草池春介紹說:「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當年傳習所還叫西秦腔劇社的時候,這個攪屎棍就攪進來了。他跟小桃紅結婚後,說要幫劇社建一個舞臺設備廠,製造吊杆、幕布、尼龍繩,幫社裡掙點錢,社裡太窮了。那時各單位都在興辦企業,並且有硬性指標。社裡領導覺得這簡直是瞌睡遇見枕頭的事,就滿心歡喜地讓他來辦廠,並把一個小院子都騰挪出來,讓他放手去幹。誰知廠子不僅沒給社裡掙一分錢,還惹下一攤官司,欠下一屁股爛賬。後來常相會招收了一批又一批的模特兒,一會兒去廣州,一會兒下海南的,搞得烏七八糟,其中好幾個都懷了他的娃,問他要房要撫養費呢,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從此也就再沒見過他的人影。 幾年前,這貨突然跑回來說,他是西秦腔劇社的老職工,不僅要求恢復副社級職務、補發工資,而且還要分房。說是前任班子發有紅頭文件,聘他為舞臺設備廠廠長,享受副社級待遇的。可老社長已經去世,其他班子成員說詳細情況不清楚。再後來,劇社就合併到大院了。滿院,這事你別管,算是我們傳習所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我給保衛科都交代過了,只要這個人來,就朝走攆,活活的老賴麼,把我都糾纏好幾年了。你走吧,我來處理這事,看我打不折他的狗腿!」 滿庭芳說:「別胡來,勸走就行了。反正新房決不許強佔。任何人都不行!」說完,滿庭芳就回辦公室去了。他也不想面對常相會。 誰知第二天一早秦潼關來敲門說:「滿院,麻煩了。昨晚草院讓下硬手清理,他帶著我們從窗戶爬進去,把常相會死豬一樣抬出來,東西也撇出去了。結果常相會打了110,派出所把我們一夥都弄去,到現在才放出來。說我們沒有執法權,把人從住所里弄出來是違法的。」 「常相會非法侵入未分配的住宅區,就不違法了?」滿庭芳很是生氣地問。 秦潼關說:「也違法。但派出所說,遇見這種情況只能報警,而不能強制執行,更不應該把人抬出來撂到垃圾堆上。」 「你們怎麼能把人撂在垃圾堆上呢?」 「草院讓撂的,說出事他負責。」 「草池春呢?」 「也讓派出所叫去了。」 「回來沒?」 「回倒是回來了,還在跟常相會論理呢。」 「常相會呢?」 「狗賊又翻進房裡去了,說等派出所來執法呢。」 「叫草池春來!」滿庭芳氣得點燃了一支煙。 草池春一會兒就氣呼呼地來了。說得有點七竅生煙、暴跳如雷,既像是關公怒砸張屠夫肉鋪,也像是敗走了麥城。滿庭芳就讓他冷靜些,他偏是冷靜不下來,還要回去收拾常相會。滿庭芳把他摁住坐了下來,說:「你行了,怎麼能把人家抬出來撂到垃圾堆上?不是沒事找事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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