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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19

  整個書院門,都是圍繞著碑林博物館勃興起來的。而老柴的房,就在碑林與關中書院中間夾著,雖不臨街,卻也有窗戶能洞見街面上的一切。細看,確實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好房子。

  滿庭芳說:「這裡的八十平,恐怕比咱們那邊的二百平都值錢。」

  老柴說:「看怎麼講,論起生活來,實在不方便,整天烏泱烏泱的都是人,連車都沒處停。遇到旅遊旺季,走不出進不去的。倒是有一種浸泡在歷史和民間文化裡的感覺。白天各種攤點一出來,你沉浸在裡邊,一泡一天不想走。」

  老柴打開自家的柴門,的確是柴門,老門扇都有一種包漿感。兩扇門被推開時,戶樞還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踏入高高的門檻前,老柴先警告說:「注意,跟著我走,燈光昏暗一些。都是老物件,不能接受過強的光照,怕光的化學反應和熱效應導致材料老化折損。」

  在一個現代化都市中,走進這個家,真有一種穿越和誤入迷宮的感覺。老柴說:「房這東西,看你咋利用了。空間搭上老舊的椽木檁梁,能分隔出好幾層來,比他二三百平的房,利用率只高不低。」

  房是果然搭建了好幾層的,只有中間部分人能站直,其餘空間都佈滿了民間的老物件。石刻、木雕、泥塑、檁梁、土坯、磚瓦什麼都有。有的在房頂倒吊著,有的在牆壁上懸掛著,還有的,在博古架上危如累卵。

  滿庭芳說:「你這地方,別人還真沒法進來。

  老柴笑笑說:「我老婆現在都不敢回來了。撞倒就是一座山。」

  據老柴自己介紹說,房裡藏品在萬件以上,大到椽木檁梁,小到雕刻或燒制的「蜻蜓」「蠶蛹」「蝌蚪」「簸箕蟲」,幾乎攬盡人間衣食住行的所有繁盛品類。床是一個皮影老藝人的牛皮軟床,藝人終生貧窮,單身過活,床也就兩尺寬,但整個床架子上全是自己精心雕刻的《封神榜》故事。床頂是文王親自拉車,恭請薑子牙出山,以圖幹掉酒池肉林、殘暴無度的商王的《滅紂圖》。因為老柴給這位藝人寫了文章,出了書,並接濟過其生活,老人臨終時堅持一定要把床送給他。凳子是一個「細木匠」的畫凳,所謂細木匠,就是給箱子、櫃子上畫畫的木匠。

  凳子可升高可降低,畫匠在給別人的家具畫了一輩子逼真的花鳥蟲魚後,也在這把特殊的晃子上,做了很多實驗,有些鳥畫得變形誇張,有些花又繪得只剩下了印象,造型之立體、抽象,甚至直逼畢加索、凡·高。衛生間放著一把老夜壺,是一個銅匠的心愛之物。這人給別人打制了一輩子銅器,最後也沒忘了給自己造一件「心中想」。想來想去,老了最重要的還是起夜問題,因而,這件器物就有了蹲在床下卻張望著床上的特殊造型:一隻蛤蟆,竟然身首分離,身子在地上匍匐,腦袋卻在床沿上兩眼圓睜、張嘴等候,中間由一根可以伸縮的彎管連接著,收回去仍是一隻很合體、很飽足的蛤蟆。整體看上去,更像是一件帶著行為感的後現代藝術品。

  廚房裡放著二百多年前的老擀杖,老柴介紹說,這根擀杖與關中褲帶面的興盛有關。很多名吃,傳說「歷史久遠」,實際上支撐過一二百年的都罕見。但這家褲帶面店實實在在撐持了二百多年,直到割資本主義尾巴時才被徹底割斷了。而這根老擀杖卻被主人珍藏著,是老柴花了三百元買回來的,那時他一月工資才三十八塊五。

  最後,老柴帶著他看了看外部環境:「你看,那就是碑林的院落,那是古城牆的城垛,這下邊嘈嘈雜雜的喊聲,都是賣五毒背心、剪紙、皮影的小商小販。在這樣的空間裡研究民俗是不是很有感覺?弄啥你就得鑽進去,沉下來,浸透了,泡脹了,才能擠出點水來。要不然,都蜻蜓點水、跑馬逛山的,還研究什麼民俗呢。」

  「你這也能開一個博物館了。」滿庭芳說。

  「的確是。民間的東西不像文物那麼值錢,要不是我下手早,很多東西都沒了。我最大的理想,就是開個民俗博物館,把這些東西都展出去,留給後世。自家的兒孫誰還要這個。他們要的是豪宅、豪車、奢侈品。我就是捨得把這張皮影藝人的牛皮床,還有這個癩蛤蟆、老擀杖送到他們家裡去,他們要嗎?慶倖自己還攢了一點老陝的家底!我把遺囑都立了,死後,這裡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對外開放。現在的一些新建博物館,太誇張了,一花幾個億,東拼西湊的,也沒啥正經東西,都是臨時搗鼓的。我就想以微縮博物館的形式,把這一萬多件玩意兒朴樸素素地展出去。但願將來人都不要鄙薄了自己的民間。」

  老柴這番話深深震撼了滿庭芳,直到今日他才發現,對老柴,他連十分之一都沒瞭解到。很多人就是一座冰山,龐大的冰體永遠在水下掩藏著,暴露出水面的,永遠只是一角。從老柴身上,他更理解了文化藝術研究院的「藏龍臥虎」說。

  最終他們還是又扯到了分房上。

  滿庭芳問,民俗所這一塊還有些啥矛盾點?老柴立即說出兩個人來,一個是常年在外搜集民歌的賀新郎,還有一個是研究關中花饃藝術的喜春來。這兩個人滿庭芳也都知道。賀新郎經常在陝南一帶活動,除了搜集整理民歌,也加工創作,並親自登臺演唱。據說老賀發誓要做一個陝南民歌發掘整理的王洛賓。而喜春來的花饃研究,讓應天長說起來就是一個笑柄:花饃有什麼好研究的,一咥啥都沒了,還研究啥,不純粹是瞎胡鬧嘛。有一次班子開會說經費問題,老應又把喜春來研究花饃的事拿出來比喻一番,竟然刺激得老柴拍案而起,撂下兩個字:無知!然後拂袖而去了。其實滿庭芳也沒完全搞懂研究花饃的意義。但老柴是民俗大家,他如此支持喜春來研究花饃藝術,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老柴鄭重地說:「老滿,賀新郎和喜春來在職稱評定上都有點吃虧。賀新郎好歹還評了個副高。喜春來死活就在中級上打轉圈。都怪咱的那些評委,只知道強調自己專業的重要性,太過輕視民俗文化的作用。再就是教條主義,只講論文、專著,不講實際成果。說白了,也是不懂。比如咱老應吧,上會就把喜春來當笑話講,總是將一個面花藝術家與蒸饃大廚畫等號,你跟他能說啥?這兩個人年齡都不小了,也就這一次分房機會了。我不要,但給他們都必須分好。分不好,那就是對有真才實學的民俗專家的不公!」

  滿庭芳還試探著問了一句:「喜春來的學術成就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

  沒想到老柴啪地站起來,很是不滿地回懟他道:「喜春來的學術成就連你這個大院長都不知道,別人怎麼可能給他以公正評價?這麼跟你說吧,美院許多學生,包括老師,都是拿他的研究成果在創作作品,並獲了大獎的,你說他的學術成果有多重要!再說實用價值,因為喜春來對花饃藝術的反復宣傳提升,讓老百姓在旅遊產業中獲得了實實在在的收益,回頭你可以詳細看看數字統計。若論實用,我看不比老應他們搞的那些虛頭巴腦的調研報告差。他們要加分,喜春來就更應該加!」

  滿庭芳的腦袋又是一陣嗡嗡亂響。

  這時,保衛科科長秦潼關突然打來電話,問院長在哪裡。他問什麼事,秦潼關急急呼呼地說,有人把新房窗戶撬開住進去了。他嘩地站起來問是誰?秦潼關說,聽說好像是小桃紅的前老公,叫個啥子常相會。

  就在他猛然站立起來時,胳膊肘不小心,竟然把身邊的一個小泥人撞翻在地了。柴達木直嚷嚷:「教你蔞激動雲激動,你看你,把一個民間用來鎮小鬼的鍾馗泥塑給打了。這可是清代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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