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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18

  柴達木的辦公室還隱隱約約亮著燈。滿庭芳從家裡出來,想獨自一人在單位走一走,大院的確寬敞無比,人也很少。卻見柴達木辦公室還亮著燈,他就想去跟老柴聊聊天。

  滿庭芳敲了好一陣門才敲開。柴達木是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要不是他,興許老柴還不開門呢。老柴平常上班也把門反鎖著,有時敲半天,才磨磨嘰嘰開一條縫。有事說事,沒事連座都不讓一下。真要坐,也難伸開腿腳。老柴辦公室裡堆滿了書籍和資料,靠牆的三排書櫃,藏得滿滿當當,僅留一個找東西的過道,又摞起一圈書牆來。空間利用十分嚴密。有些是雜誌,還有一些複印資料、拓片和殘缺的老物件。人進去幾乎得側身收腹,總感覺身旁的東西隨時會倒塌下來。好在老柴就是一乾瘦老頭,有一尺寬的空隙便能「疏處走馬」。說老頭,其實老柴也才五十三四歲,可已滿頭白髮,整體看上孝,更像是一個關中皮影或老腔藝人。

  但老柴是有真學問的人,據說每年發表在權威刊物上的學術論文就有好幾篇,轉載量也很大。有些端直發在國際學術期刊上。如果放在別的研究人員,一定會拿到滿庭芳和院裡其他領導那裡廣而告之一番。但老柴不,你問他,他還問你關心這個幹啥?老柴管理的民間藝術研究團隊,總共也就十二三人。多數時候,這些人都不在單位坐班。誰如果長期坐在辦公室裡,老柴還要問,你老坐在這兒幹啥?辦公?好好幹你的活去吧,咱們的崗位在田野。就連老柴本人,多數時候也都在下邊駐紮著。這次分房,他倒是回來了,因為要替底下人說話。

  滿庭芳好不容易側著身子才走到老柴辦公桌前,還嘟噥一句:「你都不怕書牆倒下來把你砸了。回頭我讓人幫你收拾一下。」

  「千萬別,我放在哪裡的東西我有數。」

  滿庭芳說:「聽說你們所裡人都這樣,小心把辦公樓壓垮了。」

  老柴說:「人家這是鋼架結構,堆鋼材都沒問題,幾本書算啥。」

  滿庭芳好不容易在老柴對面的一個圈椅裡坐下了。圈椅裡也放著資料、馬勺,他挪了挪,才把屁股塞進去。圈椅放在那裡也是沒誠心讓人坐的。老柴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了,桌面堆放的資料完全擋住了兩人的交流視線,移了移,才算挪出一尺見方的空隙,能面對面說話了。

  老柴好抽煙,並且抽的是雪茄。滿庭芳知道這種雪茄很便宜,老柴一天能抽兩三包。整個房間都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老柴又用打火機點燃一支。

  滿庭芳說:「少抽些。」

  老柴沒有接話,還是抽他的。

  在老柴的右手旁,放著一個到處都能看到枯朽痕跡的人形木雕,有一尺多高,還背著一個書架。滿庭芳好奇地問:「老物件?」老柴說:「大概是明末清初的。」

  「像《玄奘負笈圖》。」滿庭芳說。

  「可現在流傳的《玄奘負笈圖》,雕刻時間還不到一百年。」

  「這是在哪兒發現的?」

  「關中一個老宅的房梁上,應該是一個負笈拜師的求學者,不是僧侶。並且這種木雕不止一個兩個。我懷疑居士歐陽漸一九三三年的《玄奘負笈圖》是受到這種民間文化的啟發創作完成的,現已流傳甚廣了。」

  一說到玄奘,兩人立即就有了話題。老柴還問他:「老滿,你不是說要寫一個有關玄奘的戲嗎?怎麼樣了?」滿庭芳還有點不好意思,說:「想法久了,一直沒整單時間,只能等退休以後了。」老柴說玄奘這個人值得寫,在今天尤其值得。滿庭芳問怎麼值得了。老柴的話就多了起來:「玄奘不僅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更是一個具有巨大包容精神的文化學者,並且是帶著民間視角的文化學者。」滿庭芳哦了一聲,覺得話題新鮮。老柴接著說:

  「這人當初去印度,說是求法,但在多次講經論辯中,也在傳播中華文化。我從民間文化角度讀《大唐西域記》,就讀出不少新鮮東西來。玄奘的世界觀是走讀出來的,並且是貼著大地、貼著民間走讀出來的。一切佛法,皆具有深刻的民間性,否則難以傳播開來。我們的文化,永遠都需要這種具有博大吐納精神的多向度信使。任何單一向度,都會作繭自縛,空間必然越壓縮越小。尤其是民間這一向度,缺了,就難以落地生根。民間,才是一切文化的生成基石。」滿庭芳再次表示認同地點頭附和。兩人就把玄奘閒扯了半天,最後才落到分房上。

  滿庭芳問他:「你說這分房,到底怎麼個推進法好呢?」老柴只說了四個字:「實事求是。」

  這四字說得老滿還有點一頭霧水,老柴平常可是很少用這種方式表達意見的。

  「怎麼個實事求是法?」

  「政策依據加工作實績。」

  「工作實績怎麼算?」

  老柴就把話匣子打開了,他首先表態:「我不要房。」老滿問他為啥不要。

  老柴說嫌難折騰。

  老滿說:「新房畢竟比老房子多幾十平米呀!何況南北通透,視線也好!」

  老柴說:「我現在的房在碑林旁邊,周邊都是古玩、書畫、民間藝術市場。只要在家,我見天都會去轉轉看看。離得近,說聲下雨,幾步就跑回家了。老了有這麼個去處,那就是個大樂子。何必為幾十平米的寬展住處捨近求遠呢。再說了,我的家也沒法搬。」

  「咋了?」老滿問。

  「看上去比這兒還亂糟。只有我心裡有數,大拆大卸、大搬大挪,只怕難以復原了。」

  「你說得像個博物館似的。」

  「差不多吧,但叫博物館明顯誇張了點。可裡面,比一些新造的博物館更有含量。整個牆壁、過道,全都鑲滿、貼滿、畫滿、掛滿了。兒子講究歐式風味兒,要跟我這個老土決裂,在外面買了房,他媽幫著過去看孫子了,家裡其實就我一人,自在得很。」

  「這麼好的去處,你都沒邀請我去參觀一下。」

  「你想看?」

  「當然想。」

  柴達木看看表說:「那現在走。」

  滿庭芳剛好晚上也沒事,就跟老柴一道走了。據說老柴從來不讓人去他家裡的。即使到了碑林,也是他下樓來,站著說完話,即各走各的路。今晚老柴這麼撇脫地答應他去參觀,不免讓他感到頗為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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