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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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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彪和拿五一臥到中午過了,還不見老滿回來。側耳細聽,老滿家裡倒是有切菜聲。這門口實在不是一個適合人臥的地方,水泥地板硬光硬不說,樓道也太窄卡,且悶熱難耐。尤其是馬彪,與其說臥,不如說是蜷縮著,一條腿早就發麻得老要胡亂踢幾下才有知覺。他娘的,個子太大,在這裡毫無優勢,倒是拿五一身材短小,橫臥直臥都舒坦些。

  「老滿還不回來吃飯了?」

  馬彪像是在自言自語。拿五一像個傻子,他沒有跟傻子對話的欲望。

  拿五一沒事了就用兩個指頭在大腿上練習著鼓藝。這毛病令馬彪十分討厭,都警告幾回了:你能不能消停點?看把破爛鼓敲得再好,滿庭芳能給你分房了?可消停一會兒,拿五一還是忍不住要敲,那都是下意識動作。

  拿五一的師父是三秦知名鼓師胡三元,也就是秦腔名角憶秦娥她舅。師父胡三元給他的最大指點是:鼓藝沒訣竅,只往死裡敲。他也的確是這樣練鼓的,可再練,師父還是說他基本功不到位,一輩子隻配打鉤鑼。鉤鑼就是小鑼。在傳習所的武樂隊裡,排末位。第一位是鼓師,也叫司鼓,俗稱敲鼓佬,武場面的大拿;第二位是打大鑼的,雖然用場不多,只在緊要處咣那麼一兩下,可大鑼兩尺多的直徑口面擺在那兒了;第三位是敲鐃鈸的;第四位打鉸子,鉸子比鐃鈸小,用處卻多些,但鉸子就是鉸子,誰讓你比鐃鈸小了幾個型號呢;而最末位的,就是鉤鑼了,用得最多,瞠喹瞠地響個不停,似乎也就敲賤了,地位也最低。說你是打鉤鑼的,簡直無異於說你是跟屁蟲、狗腿子、下三爛。

  鉤鑼手一般都是鼓師的徒弟,坐得離鼓師最近。眼睛把鼓師手裡的鼓槌都能盯出血來,還是常出岔子。一旦失手,師父手中的鼓槌就掄到腦門上了。因為「喂鉤鑼」,這個「喂」字好,就是一種伺候的姿勢。他師父胡三元一生敲掉過好幾個徒弟的門牙。陳彥在長篇小說《主角》裡都講過,恕不再贅。拿五一緊防顧慢防顧,還是讓師父把一顆牙敲掉了,好在不是門牙。不過到這陣兒還豁著,沒補上呢。

  馬彪看著拿五一那顆豁著的牙,還有那下賤得不敲不受活的手,越發嫌棄起來。

  這時,拿五一的媳婦姚娜娜給拿五一送飯來了。滿院子人都知道,拿五一娶了個比自己小二十一歲的媳婦。個頭卻比他高一頭大一膀子。胖嘟嘟的,眼睛一笑能眯成一條縫。據說是拿五一洗腳時認識的。姚娜娜把他腳朝懷裡一端,他就渾身來電,肌酥膚麻,有一天竟然忍不住去洗了兩次,終於把姚娜娜洗成自己媳婦了。嫁過來,姚娜娜才知道,拿五一竟然跟她爸剛好同年同月生,他還大她爸十五天。可此前一直沒打問出來,她一問,拿五一就說,你猜。再一問,還是,你猜。拿五一長了個娃娃臉,加上個頭又矮,姚娜娜咋想,覺得也就是大個幾歲的樣子。可領結婚證那天,竟然暴露出父女般的年齡落差來。

  而此時,她已懷孕四個月,米下到鍋裡煮得撲騰撲騰直響,撤火都來不及了。何況姚娜娜自己家裡的境況也不如意,在村裡竟然叫姚鐵牛,這哪是女娃的名字。可姚有諧音「要」的意思,爹娘都想要個壯得跟鐵牛一樣的兒子,她就成了牽引物。她是出來打工才改叫姚娜娜的。難得有了拿五一後,才知道什麼叫被人心疼,她也就真心實意地跟他過了。拿五一四十幾歲的人了,每天摟個嫩媳婦,不隔音的牆壁,就傳出不少不該傳出的聲音來。有時歡欣鼓舞得不舍晝夜。他不僅不想規避這種「歡樂頌」,有時還想著要把幸福分享與人呢。他媽的,我拿五一也有今朝!這樣不免就被一些哈慫,竊去不少床上細節與密語,傳播得滿院都是。

  姚娜娜來送飯,先把馬彪的情緒調動了起來:「喲,姚,給哥送啥好吃的來了!」說著就訕皮搭臉地朝姚娜娜碩大的胸前靠,被姚娜娜一掌推多遠。馬彪又球皮膪著朝前頂,姚娜娜再推了幾推,掀了幾掀,馬彪就浪聲浪語地大喊:「娜,嫑搖,嫑搖,嫑搖了些,哥受不了了!」姚娜娜一腳踢在了馬彪的要害處。馬彪頓時乖下了。

  拿五一得意地拿出肉夾饃咬了一口,那油就汪汪地浸潤了厚厚的嘴唇。姚娜娜問拿五一:「睡這兒硬不硬,不行了我再給你拿一床被子。」

  沒等拿五一開口,馬彪先搭腔了:「硬,硬得很,不行了你來偎在中間試試。」

  「滾你媽的蛋!」姚娜娜嘴可不饒人。院裡的人都愛跟她搭訕,並且都簡稱她姚,或娜,姚也有「搖」的隱喻。尤其是男人們,見了她不撩撥兩句,不挨她幾句罵,好像渾身不舒坦似的。因此姚娜娜也就更放得開。罵了別的男人,還要越發地對拿五一好。

  馬彪的確有點餓,見拿五一把肉夾饃啖得一片響,就說:「姚,哥跟你家五一是同一戰壕的戰友,你都沒說給哥也夾一個。」姚娜娜還真給馬彪扔過去一個肉夾饃。馬彪竟然一口用嘴銜住了,直嚷嚷:「這還差不多!好姚!?」

  「滾,死不要臉的臭男人!」

  姚娜娜走後,馬彪有些羡慕地嘟噥:「你狗賊是走啥狗屎運了,找了這麼小、這麼個騷娘兒們。」

  「你媽才騷呢!」

  「騷是好話麼,你看戲裡的騷客、離騷,都是好詞兒。姚是不是夠騷?」

  拿五一順手用一個煮雞蛋去砸馬彪的腦袋,結果讓馬彪的嘴又噙了個正著。這就是舞臺美工的本事,無論多高多遠,撂一個鉗子或是螺絲,他都能穩穩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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