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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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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滿庭芳沒想到把會能開成這樣,他越來越體味到「班子是關鍵」這五個字的深意。工會主席杜覺喜一直說,房能不能分下去,甚至能不能分好分順利,就看班子人心齊不齊。滿庭芳就反復強調,班子只管大節,具體怎麼分,都不參與。可現在看來,班子不參與是個偽命題。首先自己得反復聽彙報,拿主意。而幾個副職,也都程度不同地在給杜覺喜施壓。這個班子的致命弱點,就是各管一攤,彼此壁壘森嚴,不可冒犯。除了滿庭芳外,其餘幾個副院長基本都兼著各自分管單位的一把手,常務副所長是個過渡機制。表面都喊著不想兼所長,實際上誰要是動了他的奶酪,立馬就有好戲看。五個單位看似整合到一起了,可私底下仍是一股股勢力在暗流湧動著。 滿庭芳沒想到應天長在會議開始時間不長就拍案而起了。 杜覺喜一針見血,私底下跟他說過好多次了:老滿,你只要能做好應天長的工作,我就能把房分下去。滿庭芳還是那句話:班子成員除了你工會主席,其餘人一律不參與。杜覺喜說:你這話要管用就行。可事實是毫不管用。應天長從會議室拂袖而去時,幾乎所有人都沒看應天長那氣勢洶洶的背影,而是單看他滿庭芳的臉面,看他如何反應。那時,他真的是臉色白一陣紅一陣的,完全沒有了做一把手的自信與定力。應天長的公開「動作」,一下證實了問題都出在班子內部的讖言。滿庭芳是勉強聽完彙報,才做了一個仍是徒有形式的決定:繼續聽取各方意見,加強溝通,力爭達成新的共識與平衡。 會議室人都走完了,杜覺喜還坐在那裡。平常班子成員都坐在一邊,而今天杜覺喜坐在對面,因為他是代表分房小組在給班子做彙報。 滿庭芳能感覺到杜覺喜的鎮定,因為此前老杜已斷定,這個會可能要開炸鍋。滿庭芳預計即便炸鍋也會在討論時出現,沒想到會議開始時間不長,鍋就炸了。杜覺喜此時內心註定在得意地說:看我說得咋樣?但表面上,老杜還是沒有要表現出他的卓識遠見。 這時,一直在會場外要求列席的小桃紅終於沖了進來。 「哎滿庭芳,有結果沒有?」 氣得他一下站起來說:「沒有!」就沖出去了。 滿庭芳聽到小桃紅在身後鬧騰,被杜覺喜叫住了。他就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在應天長門口,他頓了一下,想推門進去,但沒有推。他還沒想好,到底該怎樣跟應天長談這個話。 滿庭芳已戒煙十多年了,最近又抽起來,並且抽得很厲害。工作了一輩子,還真在最後的分房關節,騎虎難下了。應天長在五所合併建院成立大會上,曾調侃著說過這麼一句話:老滿,我是率部投誠來了!但願你能把這五方面軍整合成一個正規旅。因為是副局級單位,大家就一直戲稱為「某旅」。也有人把滿庭芳謔稱為「滿部」「滿旅」的。應天長個子比老滿高,說話走路都風風火火,看上去並不像一個純粹的文化人,到底像什麼,滿庭芳至今還難以界定。老應的書倒是出了不少,摞起來絕對是著作等身了。 這些等身的著作,都在辦公室裡碼摞著。每每有人進去,應天長都會站起來,走到書堆前,讓見識一下著作等身的真切注腳。老應還要反復強調,自己可不是二寸丁谷樹皮武大郎,個頭一米八二,標準的籃球中鋒。儘管老應逢人就要玩玩著作等身的現實版,並且會反復玩,但卻只給老滿玩過一次。那還是初建院時,滿庭芳主動到幾個副院長的辦公室坐了坐。老應就先給他比畫了比畫身高與著作的關係。 滿庭芳嘴裡在客氣地讚歎,心裡卻有所鄙薄:把自己主編過的雜誌(且有《愛巢》在內),還有各種書稿(多是給一些地方政府和鄉鎮企業搞的文化旅遊建設項目策劃書,裝幀倒挺豪華)碼摞起來,就足以等身了,何況還有幾本正經書,雖然是買書號出的,但確乎是正規出版物。大概是老應看到了滿庭芳嘴角的那絲不屑,老滿再來,他就不比畫了。而對其他人,還是會比畫得樂此不疲。 滿庭芳突然看到了應天長兩個禮拜以前放在他桌上的一個批件,上面有一位副省級領導畫的圈。圈下又有一個局級領導的批示,大意是抓好落實。這個件是應天長帶人去搞的調研報告,主旨是如何抓好移民搬遷中村鎮傳統文化的搶救保護工程,涉及祖墳、碑碣、祠堂、家訓、民俗、民歌、方言等內容。滿庭芳印象中,與此類型相同的報告,老應過去是給不同領導上報過幾次的,也都畫過圈,批過示,而這次的內容只是一個大整合。當然,行文上也有些新的「四樣八句」。加上主管領導才更換,就很快得到了這個畫得很圓的圈。記得那天應天長拿來這個圈,朝他面前一撇說:又批示啦!領導畫圈就等於批示。這是文研中心今年得到的第七次批示。「看看我應天長一天給你老滿都打的啥工!」這句話有邀功的意思,更是讓他儘快簽批的督促。 建院之初,應天長就提出要出臺一個學術獎勵制度,凡院裡得到省部級領導批示的學術成果和調研報告,萬字以下的,獎勵兩萬元;萬字以上的,每多一萬字,增加一萬元(四捨五入)。滿庭芳在戲研所搞了幾十年,從來還沒給領導專報過什麼學術成果和調研報告。他們基本都盯的是全國學術刊物,吭吭哧哧,寫完發完了事。沒想到老應他們還有這一招,據說還得到過不少批示呢。滿庭芳也覺得這是好事,平面學術成果能直接作用于現實社會發展需要,不正是學以致用、開門辦院的新路徑嘛。誰知幾個月過去,他就發現,能得到獎勵的,幾乎只有應天長的學術團隊。戲研所和民俗所報上去的件,既沒得到過畫圈也沒得到過批示,即使得到,層級也很低。 至於美術書法印社和西秦腔傳習所,也沒人搞研究,更沒人寫報告,他們只講究作品參加了什麼展覽、展演與什麼節。尤其是有點名氣的書畫家、篆刻家,還瞧不上這點獎勵呢。唱戲的,寧願被罰去練一趟功,都不願寫一個字,哪怕寫一個收條、領條,組織幾句話也是要憋死人的。最後這項獎勵政策,就幾乎成為應天長一個人的專利了。雖然領錢時上面總是寫著一串串年輕人的名字。這一次滿庭芳沒有及時簽字,他一簽,就等於履行了財務審批手續。他想拖一拖,獎勵也不能來得太容易了。何況最近為分房,老應還老跟他打著彆扭。滿庭芳甚至想,應天長今天發火,是不是與這份三萬元的獎勵單子沒及時簽批有關。 這時,一撥年輕人突然擁進辦公室來,又遞給他一份訴求,比上次多了幾頁紙,其中好幾頁不僅按著指印,而且還寫著血書:滿院長,請重視青年人的現實困境!我們比誰都難!堅決反對論資排輩!有些人不能自己住了房,還把兒子孫子的房都分上!……字跡、手印有血紅的,還有烏紫的,讓滿庭芳讀出的是一浪高過一浪的炮火硝煙、戰時狀態。關鍵是有幾個年輕人連指頭上的印泥都沒擦拭,手捧著血書,頗有一種已被炸成殘肢斷臂的驚悚感。 這是一個隻代表青年職工利益的群體,沒有朝業務骨幹上靠。他們認為分房政策應該向青年職工傾斜,年輕人最需要房子!他們要談朋友、要結婚、要生孩子,安居才能樂業嘛!這個觀點曾得到老同志的有力駁斥。那還是上個禮拜的事,一撥老同志為分房要跟「小滿」對話。滿庭芳知道這事時,會議室已坐滿了兩鬢斑白者。老同志的事即是大事。當領導這麼多年,滿庭芳心裡始終繃著這根弦。老同志的意見,自然是要朝老同志傾斜。他們認為年輕人這麼跟他們爭房子,毫無道理。 從各個研究所的發展到研究院的基業,都是他們打下來的。既然有了新房,自然該他們先住。他們這代人年輕時可是吃盡了苦頭,能分上一間筒子樓就不錯了。何況過早貪圖享受,對年輕人的三觀培養和幹事創業精神提振都不利。可年輕人不這麼看,他們認為老同志一有新房就調換一次,也不能老做新娘新郎官吧。社會是朝前走的,如果破破爛爛的筒子樓就是年輕人的必然去處,那何須推動社會進步呢?回到藍田猿人的「岩穴」時代豈不更好?並且他們瞭解到一些老同志不僅要新房,舊房還不退,想留給兒女,美其名曰「補差」,而要「補」的 「差」,正是可能分給他們的那些兩居室。年輕人希望院裡能伸張正義,為事業未來發展凝聚力量。 年輕人倒好打發,遞了訴求,嘻嘻哈、哈把他一條煙瓜分了。他還搶下半盒來,說不能一點餘糧都不留吧?有人說,院長還缺煙?他說,你給院長買過煙嗎?有人喊:院長還需要我們這些窮鬼買煙?然後,踢裡倒騰,一陣亂翻,愣是把他的一包酒心巧克力也給分贓了。幾個女孩子還把上邊一個同心結也扯爛了。那是小桃紅兩個月前登門時送給他的。他說不要,小桃紅立馬將他一軍:滿庭芳,算是我還你的,當年你沒少給我買酒心巧克力吧?每次來採訪我,手裡都沒空過,不是鮮花就是巧克力、大白兔奶糖啥的。羞得他當下都想鑽進地縫裡去。因為身邊還站著保衛科科長秦潼關。 打發走一幫年輕人,滿庭芳還是準備去跟應天長談談。他已想好主意,順手拿上了那份領導畫了圈的調研報告。小桃紅迎面又走了進來。 他繼續朝門外走著。 小桃紅在他身後說:「我等你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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