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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讓王文奇滾出去王文奇就滾出去了。王文奇雖然覺得受了侮辱,但也滿意著自己的強硬。他不是滾出去的,而是摔門而去的。 在文化發展研究中心幹了這麼多年,王文奇還沒有像這次分房這般揚眉吐氣過。蓋天旗找過他好幾次,要他長點眼色,按應院長的指示辦,別在會上瞎嘈嘈。可推選他做分房代表的群眾,大多數又不同意應天長的意見,認為分房還是要憑工齡排隊,所謂貢獻大小,已在職稱、職務、榮譽方面體現過了,不能一個羅蔔幾頭切。而中青年骨幹卻偏偏強調學歷、職稱、獲獎、榮譽如果不能體現在分房中,就是一堆廢紙。總之,他這個群眾代表很難當。不僅文研所的人找他,戲研所、民俗所、美術書法印社、西秦腔傳習所的人也找他。而找他的都不是業務骨幹。無形中,他就成了「落後勢力的代表」,這幾個字是蓋天旗轉達給他的,說原話是應院長說的。他都想當面頂駁蓋天旗幾句:你蓋天旗要不是會舔溝子,不定還混得不如我王文奇呢。 當初文化發展研究中心成立時,王文奇和蓋天旗是一起進來的。蓋天旗有會計證,進了財務室,而他進了雜誌社做編務。那時滿城都是辦雜誌的,一個雜誌動輒發行上百萬份。文研中心的雜誌過去叫《西京文化》,實在辦不下去了,才順應大潮,改為《愛巢》,全發的是各種軟軟糯糯的散文和無厘頭的連環套「碎屍案」,最高發行量曾飆升到一百三十多萬份,幾乎把錢掙腫了。後來說不行就不行了,不是《愛巢》不行了,《情侶》《戀人》 《夫妻》《朋友》《夥伴》《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行了。應天長適時止損,把雜誌名稱又改回來,不過在「西京文化」後邊加了「研究」二字,算是換了一件「馬甲」存活下來。這也是應天長對文化發展研究中心的重要貢獻之一。雖然雜誌還在,但已無發行量,幾乎全是贈閱。而贈出去的,甚至都還沒拆封,就落在了收破爛者的手中,王文奇看著很是心疼。因為每一個信封,都是他親手用膠水封的口。一月總有那麼幾天,他是日夜加班加點地幹,才把一千多份雜誌(對外號稱發行過萬),全部裝入信封,寄到本市與全國各地的。有的還寄到歐美、亞非拉的一些研究機構和圖書館。這也是文研中心最「硬核」的工作目標和任務。他沒有覺得自己不是業務骨幹。但在應天長和蓋天旗心中,他就是個打雜的。打雜就打雜,反正每月不少一分錢工資就行。 這次他被群眾推選為分房代表,註定是與「打雜」有關。業務單位,但凡挑不了梁,進入不了「重心工作」和「主渠道」的,往往就被稱作「打雜的」。有些人自以為不是打雜,但在更強勢者看來,也是打雜的。因此,在業務骨幹界定上,自是有各種分歧。副高以上職稱,不用說能劃進骨幹範圍,哪怕一事無成,也可生貼硬綁上去。中級以下職稱,你要說你是業務骨幹,就有人不甚睬。這樣,有一批人,還不知自己該進哪一個層次。朝「業務骨幹」上靠,似乎不大靠得上;而倒向「打雜派」,又心有不甘,就終是遊走在「陽間不要」「陰間不靠」的邊界上了。王文奇身邊除了純粹「打雜派」外,也有不少「兩不靠」者。 他回到了「工作重地」——地下室。這裡是雜誌庫房,也是王文奇一年四季貼郵件簽、裝信封的地方。足有好幾百平米,過去裝著老鋼鐵廠轉爐車間下方的供水冷卻系統,也就是一個局部吧。老物件拆的拆,銹蝕的銹蝕,塌陷的塌陷,留下一些空間,就堆放雜物和雜誌了。這裡甚至還有早年的 《西京文化》和《愛巢》都沒處理完。他說當廢品賣了,應院長還不同意,說這才是文化發展研究中心的「老家底」。一夥賣了,就等於財主把地契、八仙桌、太師椅都處置了,拿什麼招搖去。 地下室有地下室的好處,冬暖夏涼。這幾天幾乎連電扇都不用,坐下來還得加一件毛背心。今天這裡擠滿了人,王文奇突然覺得像電影裡的某個早期場景,大家都眼巴巴等著一個重要人物的出現,而這個人竟是他。 儘管周遭到處都是雜誌,但庫房中央還是有能容納二十幾個人的地方。那裡有一個綠漆斑駁的乒乓球案子,案子上雖然堆著雜誌、信封、剪刀、糨糊,但仍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雜而不亂。今天有二十幾顆腦袋聚在這裡,有文研中心的,也有其他所裡的,且基本都是「打雜派」與「兩不靠」。 見王文奇進來,都欠了欠身子,等待他開口說話。所有的眼珠子,在微弱的燈光下,都顯得特別突出,像畫上去的一樣,幾乎看不見眨巴與轉動。且白眼仁明顯比黑眼仁多出許多來。 此前他們在這裡開過好多次會。但王文奇不同意那叫會,只能叫私下聊天。大家也同意叫私下聊天。只是讓王文奇必須把聊天結果轉達上去。核心是不同意給任何人和任何事由加分。什麼為建房跑各類手續做出貢獻加多少分;什麼獲市級獎、省級獎、國家級獎加多少分;什麼碩士、博士引進加多少分;以及各種發表在什麼C刊、權威期刊上的狗屁論文加多少分;領導批示加多少分;等等等等,他們一概不認。如果這樣加下去,一些老職工都排到末梢了。他們只認工齡、職務和職稱。這也是多數單位分房的基本原則。他們堅決不同意在這三個硬杠子以外進行任何獎勵。尤其是向所謂的骨幹傾斜。儘管他們自動進入了「打雜派」,但也並不認為自己是打雜的。誰沒有功勞還沒苦勞了。 「會沒開成。」王文奇撂出的,無異像一枚冷卻炸彈。大家都有點傻眼。有些眼珠子被震得快彈出來了。 咋回事? 王文奇也不能透露過多會議細節,這在組建分房小組時就宣佈了紀律。會上的任何討論商議,包括個人意見,都須保密,違者淘汰出局。包括應天長拍案離席,算不算保密範疇,他還掂量不來。但他不願意把這些事說出去,一切都只會讓事情更加複雜化,對分房無益。他只讓大家耐心等待,說會總會再開,房也會再分的。 一個瘦子問:「咱們要不要像馬彪和拿五一一樣,臥到滿庭芳家門口去?」 當下就有一個戴眼鏡的胖子表示反對,說:「咱們好歹是文研中心的人,怎麼能跟唱戲的一樣處理事情。」儘管這裡也有一兩個西秦腔傳習所的人。 王文奇表態說:「千萬不要胡來。滿院長的意思,還是想再廣泛聽取一下群眾意見。」 一個不胖不瘦的男人說:「如果老滿扛不住老應他們的壓力,非給他那個小『朝廷』的人拼命爭取利益咋辦?」王文奇想了想說:「老滿畢竟是一把手,他得考慮事情怎麼落地吧。」 「可老滿要退了,他還能硬得起、撐得住、扛得動活兒?」一個搖著大蒲扇的女人把大家惹笑了。 另一個手裡盤著一對包漿十分潤澤的老核桃的斜瞪眼說:「老滿生來就是一顆軟蛋,嫑做太大指望,必要時咱還得把弓拉圓、弦上硬。」 王文奇想了想說:「大家還是散了吧,別繡在一起,不好。這畢竟是一次大的利益分配,房改政策後,再也不會有福利分房這一說了。相信院裡會處理好的。今天會沒開成,也是為了把事情處理得更好些嘛,我是這樣理解的。散了吧,都散了吧!」 儘管都不願意,但還是三三兩兩地散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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