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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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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庭芳氣呼呼地穿過馬路,走進了西京文化藝術研究院的大門。一個眼睛有點斜視的保安起身給他打了個招呼,明明看著他,眼神卻是聚焦著垃圾桶的。他一直想讓保衛科把門房保安換一下,不是這一個,而是幾乎所有的都看不過眼,弄得一院子人都說這些雇來的後勤人員,肯定是老滿家的親戚。他問過保衛科科長秦潼關,也問過總務處處長丁山。秦潼關說,院裡一月就給一千五,到哪兒找像樣的保安去?就這,人家還不想幹了,鬧著要走呢。他問給多少錢可以找到合適的人,保安是個門面麼,何況這是文化藝術單位。秦潼關說至少得兩千四五吧。如果對個頭、身材、長相有要求,還得三千往上。他問個頭是什麼概念。

  秦憧關說,起碼一米七五以上,要一米八的也有,可每長一釐米都是拿錢說話。他也就再沒吭聲。小劇場服務人員也是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丁山處長還讓強化訓練過,也不見有什麼效果。過矮的穿了「恨天高」,還是過矮;過胖的,穿了一身黑制服,還是過胖。反正要想一般齊整,都得錢上前。七七八八算下來,十幾個後勤保障人員,一年就得增加十好幾萬,他知道單位掐尺鐓寸過日子的底子,也就再沒提任何要求。說自己的親戚就自己的親戚吧,能給這麼多不易就業的人提供一個飯碗,也是一件善事。

  整個院子倒是挺有文化藝術感覺和氛圍的。這首先源于滿庭芳對賀蘭山岩畫、陰山岩畫、敦煌壁畫等本土化、民間化藝術的濃厚興趣,他希望研究院的外觀建設能將這些充分展示出來。前幾年他隨一個專家團出訪了南美,那裡的塗鴉藝術,也給他留下了強烈的視覺藝術衝擊。尤其在智利的瓦爾帕萊索,一個被譽為「太平洋珍珠」的山城,幾乎沒有一塊牆面是未被圖案、顏色所改變的。多數是變形字母,也有各種動漫,裡面既有欲望、衝動、憤怒的情緒,也有極其童真、幽默、荒誕的浪漫誇張。有的線條簡潔素樸,有的色塊深重驚豔。大到整座房屋、連片街區畫幅渾然一體,小到涼亭、廁所、坐凳、樹身都塗滿色斑。很多地方連地面也不放過。

  那依山而築的城市的各種階梯式通道,更是被五彩斑駁的瓷片磚石,武裝到牙齒地絢爛豔麗起來。遊客如同置身于彩虹中的舞者,即使肢體沒有動作,那心靈,也已然是起舞翩翩了。這甚至一下讓他想到了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的魔幻現實主義由來。他突然想,西京文化藝術研究院的整體改建思路,何不將傳統文化與這種塗鴉藝術互相融合呢?何況這裡曾是大唐的都城,那不斷出土的壁畫、彩塑,無不震撼、衝擊著他的心靈,有了這樣一塊他可以施加影響力的地方,自然想把心中的一個文化藝術機構,形塑成他希望成為的模樣。

  滿庭芳接手這個大院的第一感受就是破敗、殘缺、空曠、頹廢。那是一個曾經日夜不熄烈火的煉鋼企業,因為逐漸被環繞到城市當中,不僅噪聲、污染嚴重,也無法擴容增產,終被無奈遷出。西京文化藝術研究院所占的一角,廢棄廠房、管道、鍋爐、鐵軌還歷歷在目。看上去的確與文化藝術不搭界。他所進行的第一項工程就是改建辦公樓。除了加固、內粉、簡易裝修,硬是堅持把外牆整體搞成了塗鴉藝術。因為這座辦公樓裡的工作人員,除了少數管理者,多屬文藝家。有美術、書法、篆刻、雕塑家,還有民俗方面的剪紙、皮影、泥塑、木雕、石刻、面花、馬勺、鼓樂等大師。幾乎滿院走動著的都是馬大師、牛大師,雖然他還有些不習慣,怎麼一下就領導了這麼多「大師」級人物,但人家已然習慣了這種稱呼,並彼此互捧著,他也就得「入鄉隨俗」。

  辦公樓到底搞成什麼樣子,滿庭芳開始也跟一些藝術家反復商量探討過,可怎麼都商討不到一起。美術家有希望搞成傳統中國花鳥山水風格的,也有希望搞成畢加索式現代抽象畫的,還有想搞成莫奈、塞尚、馬奈、凡·高式印象和後印象派的。書法家不幹了,說塗鴉文化雖源自西方,但其本質是塗抹文字,書寫名字、名詞、名言。而中國書法,是比西方塗鴉早幾千年就已大行其道的戶外藝術,連萬仞高山上都可以盡情揮灑,何況一個廢鋼鐵廠乎。倘若辦公樓四面牆都搞成真草隸篆,再配上漂亮的印章圖案,看看是啥效果!他一想,反正是塗鴉,就折中了一下,讓搞美術的在東牆上畫,搞書法的在西牆上寫。誰知大樣子還沒出來,晚上就有人給潑了墨汁,還夾雜著狗屎。保衛科查了一陣,也沒查出來。不僅搞美術、書法的相互攻訐,而且搞剪紙、皮影、泥塑、木雕、馬勺、面花的大師們也不幹了,問他滿庭芳,要把民俗這一塊置於何地?

  西秦腔傳習所的藝術家們更是集體罷演,問傳習所是不是研究院的組成部分,而且是一大部分,不僅人數占一多半,整個地皮也都是因傳習所合併進來,需要排練場、劇場,領導才答應給多劃了幾畝的。如今辦公樓外牆上竟然沒有戲曲元素,這還是一個完整的文化藝術研究院嗎?滿庭方就又開會,又商量,大家爭得一塌糊塗,像是西方議會,就差把臭鞋扔到他腦門上了。反正他提的啥建議都能被否決掉。實在無奈,最後他乾脆把願意為辦公樓建設貢獻藝術智慧的人都發動起來,一人一塊地抓鬮幹。不就是塗鴉嘛,讓大家自由發揮去,興許更能出效果。一些人嘴說要表現,其實真搭架子上去塗抹,也不是一件輕省事,還沒畫就放棄了。

  只有年輕一些的藝術家熱情高,幹勁大,搞得昏天黑地,還「捂著蓋頭」,生怕別人「比學趕超」。當有一天把整個「蓋頭」掀開時,一院子人都笑趴下了,說是「變色龍」「花臉貓」「鬼畫符」也毫不過分。面花大師和馬勺大師手氣好,端直抓了大門兩旁的兩塊「門臉」,一個畫了磨盤大個青蛙,帶著一群小青蛙聒噪田園,小青蛙後邊還有無盡的蝌蚪結伴遊移;一個畫了長柄虎頭馬勺,虎尾巴上嬉鬧著一大群拔河的猴子,拔得直插雲天了。總之,把個研究院大門搞得像是卡通世界的入口處。大家很是把他這個院長罵了一陣,覺得完全是胡整。

  可偏偏就是這個「胡整」,讓廢棄鋼鐵廠另一角畫家村的藝術家們震撼了,最後甚至把美術學院的老師和學生都一批批驚動來研究分析、探討臨摹,說這是少見的藝術創作精品,不僅有民族性,也有世界性,而且也太有現代感了!一時間,研究院的辦公樓還成西京的一道亮麗風景了。年輕人甚至拍婚紗照都要在這兒一盤桓一天,攆都攆不走。每逢節假日,參觀打卡者更是絡繹不絕。自此以後,這院子裡所有地方,就都有藝術家在搞創作探索實驗了。好在地盤大,有的是發揮空間。

  不過今天滿庭芳沒有心情欣賞這些塗鴉。他甚至覺得門臉兩旁的青蛙面花和老虎馬勺都沒有了平日的生動喜興。丁山和秦潼關還都緊跟著,像是他今天需要特殊保護似的。滿院子也都聚集著一堆一撮的人,好像在議論著什麼,大概是知道了他家門口的「緊張情勢」吧。

  滿庭芳剛踏進辦公樓,西秦腔傳習所的小桃紅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猛不丁地問候一聲:「老滿,我還以為你當院長的每天八點能準時上班呢,這都九點一刻了才來,把人等得急的。」

  滿庭芳的確嚇了一跳。誰都害怕小桃紅。最近分房小組的幾個人都是繞著她走的。她偏偏每天準時八點到崗,下午五點離崗,第二天還來。這也是滿庭芳最頭痛的一個分房戶。

  自打院子裡的塗鴉藝術引起反響後,辦公大樓裡但凡有的空間,包括廁所,也都被塗上了。小桃紅坐的接待沙發的後牆上,就被誰畫了一頭變形的黔之驢。她一站起來,那頭驢的後蹄子,剛好踢在她的腦瓜上。如此畫面,讓滿庭芳禁不住笑了一下。

  小桃紅不答應了:「哎老滿,你笑啥?你們當官的覺得群眾的痛苦很好笑是吧?你記住,你還有五個月零八天滿六十歲,紗帽翅一卸,跟大家一樣,一早也得到城河岸拿脊背撞樹去。不定我還能給你找一棵光溜的,讓你撞著舒服些。別把事做得太過分。我分不上,他誰也別想分!」

  滿庭芳沒有搭話,繼續朝樓上走。小桃紅就要朝上跟。

  丁山擋了一下說:「桃老師,分房有專門機構,也有政策,院長管不了那麼多。」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桃老師當年一出《玉堂春》紅遍大江南北時,你還沒出世哩。走開,我只跟他滿庭芳說。」秦潼關也擋了一下:「桃老師,滿院長要開會,你就別上去了。」

  「咋,還想上手段?來,有警棍沒有,把桃老師戳幾棍試試。他開他的會,我這資格還不能列席一下了?」!說完,小桃紅就嗵嗵嗵地跟著滿庭芳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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