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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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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滿叫滿庭芳,說起來是個「戲二代」。他爸曾經是研究元曲的專家,又姓滿,就給他起了個曲牌名。他和他爸都在老戲曲研究所工作過。早先所裡也就三五個人,還辦了一本雜誌,省市哪家劇團有戲了,去給人家捧捧場、開開研討會,再順便要西個錢,貼補貼補雜誌。後來不斷改革合併,以戲研所為底攤,竟然還越做越大,先是把民俗研究所「吃了」,又把一個美術書法印社弄進來,再把一個西京文化發展研究中心也兼併了。

  遇上文藝團體改革,又將一個稀有劇種的劇團改成傳習所,生生綁在了這艘「文化航母」上。單位就有了一百七八十號人。當然,級別也升成了副局。滿庭芳是戲研所的老人手,不僅研究元曲,也研究戲曲史,尤其是梆子戲和秦腔史。後來,對一些劇團新創作的戲特別不滿意,他就動手親自寫。誰知把戲立到舞臺上,並不比別人的好,甚至「更爛」「更糟」,就被「砸刮」著又蜷回到研究評論領域,看戲評戲去了。但創作之心終是未死。已經幾年了,他一直在爬梳司馬遷、玄奘與蘇東坡,希望此生能把這三個他特別喜歡的歷史人物,滿血復活在舞臺上,覺得這樣活一世也就值了。

  滿庭芳並沒有當官的意願,他爸也是希望他學一門專業,做個「手藝人」。也不知怎麼回事,就被一步步推到了院長的位置上。別人老說,如今大小當個官,不跑不要不送,是不可能給的。他還真沒跑沒要沒送過。開始戲曲研究所的人退的退、下海的下海,還有到終南山「歸隱」去的。有一段時間實在沒戲可看可評,所裡竟然只剩下「兩個半人」,一個是比他資歷更淺的編輯,且腿腳還有點殘疾,倒是踏實坐著班。還有一個是才分來的大學生,進來才發現,完全不是她所想像的研究機構模樣,很快就謀求轉崗了。前任所長兼主編退休兩年半,繼任都找不到,最後沒辦法,才讓他這個副主編接了所長兼主編的位置。

  那段時間,所裡的確只有兩個人上班,除了他,就是那個腿腳不靈便的編輯,連打開水都得他親自跑,更別說外勤了。沒想到,熬過「瓶頸期」,幾年間隊伍突然壯大起來。只是「瓶頸」委實有點長,長得他都從青年熬成中年,甚至離退休不遠了。不過「壯大」進來的單位,也都是有鍋盔沒牙、有牙沒鍋盔的爛攤子,甚至還有背著一屁股爛賬,讓討債人追過來把大門封堵了的。總之,都有「卸包袱」的意思,企業叫

  「資產重組」,而這些文化單位沒啥資產,除了缺胳膊少腿的破桌椅,甚至還有些負資產。「重組」過程,全讓他滿庭芳臨時「代管」著。但那個副局級,好長時間都沒給他下文件。

  無論「攤子」如何亂糟、窘困,副局級都是個香餑餑。為這個副局級一把手,院裡甚至明爭暗鬥了很長一段時間。「滿代管」開始就不在人家視野之內。大概是有人出手過猛,太不擇手段,鬧得有些丟人現眼,主要領導才定調說,還是由專家擔任院長吧,行政幹部就別去搶了,那麼大個業務攤子,你懂?你能幹得了?「滿代管」由此才進入領導視野,成了「合適人選」。因為他不僅搞戲曲,也寫過書畫評論,還研究過民間文藝,都屬大文化範疇,各方面的專著加起來,甚至有點著作等身感。哪怕貴為副局級的院長,也只好是他了。他當然有點竊喜,畢竟是摞了一頂官帽,不是啥「壞分子」帽子,研究了一輩子傳統文化,對「白給個官當」還是有些興奮不已的。

  一段時間,他甚至為此失眠過,太他媽「天上出彩霞、地上開紅花」了!很多人說他是撿了個漏,更有人說他才是那個隱蔽戰線的「余則成」,背後肯定有大腿。還有人端直說他北京有人呢。連他自己都一頭霧水,不知大腿和北京的人是誰。只知這副擔子也不是一般的擔子,自壓到肩上,他才懂得了聯合國的難處。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說話常常不管用的聯合國秘書長。

  「小舢板」是綁到一塊兒了,可它絕不是一艘「文化航母」,那就是一溜用草繩硬捆在一起的竹排,把他這個艄公掙死、累死,竹排也還是不斷地掙脫捆紮,要各自朝自己喜歡的方向流竄。他也就落下一串管理無能的外號,有的叫「耍孩兒」,有的叫「鬥鵪鶉」,有的叫「水底魚」,有的叫「山坡羊」,都是曲牌名,似乎摞在他頭上都挺合適。

  一個單位,哪怕再弱勢、再潦倒,群眾的核心利益還是有不少的,尤其是住房,對於福利越少的單位,越顯出重要性。當然,文化單位還有榮譽稱號、職稱評定、申報項目、發表論文、出作品、評獎等諸般「好事體」。但這一切,最後也都歸結到住房上了。因此,在滿庭芳任職院長時,領導找他談話,說完「航母」、整合、出人、出作品後,他就提出了建房問題。既要出作品,也得給大家「壘個窩」不是。好在院裡有地皮。

  戲曲研究所、民俗研究所、美術書法印社、文化發展研究中心過去本來就在一個院子攪著,有的雖隔著院牆,也都是一腳能踹倒的「花架子」,明顯具有臨時性。唯有西秦腔傳習所是新遷來的。過去有幾個單位都在市中心有點小攤攤,後來城市改造,美其名曰「騰籠換鳥」,這些文化「鳥」就被逐漸「騰換」出來,有意無意地聚到了一起。新攤子是個巨大的廢棄鋼鐵廠,五個單位合併,也只占了廠區一角。還有好多地方被搞成了各種攝影棚和畫家村。

  戲曲研究所是老單位,昔日在市中心的一個窄巷子裡貓著,後來搞開發,是第一個被騰換出籠的鳥。地方雖然大出好幾倍,但明顯有被城市邊緣化的感覺。而有一兩個單位成立時間不長,基本都是在這裡掛的牌。現在總名頭叫「西京文化藝術研究院」,加起來擁有十幾畝地的院落。辦公樓是老廠區的遺留物,經過裝修,倒也像模像樣。一個車間給改造成了西秦腔傳習所的練功場,外帶一個小舞臺,還有二百多把折疊椅,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小劇場了。

  說到底,還是要解決一百七八十號人的住房問題。戲研所遷出來早,「騰籠換鳥」的房地產商給協調了馬路對面的住宅樓,幾個人算是住上了像樣的單元房,這也是他們當初痛快答應「騰籠」的原因。唯有西秦腔傳習所是從另一個大劇院整建制分離出來的,那個劇院已轉企,為保護稀有劇種,才給他們改了傳習所的名稱,保留了事業體制。演員們住慣了市中心的熱鬧地界,一下跑到十幾公里外的「荒郊曠野」來上班,自是牢騷滿腹。但聽說新單位會建房,就都有了一種失意中的快意與期待。

  房確實建了,並且是一棟三十層的高樓,九十八套。滿庭芳想著怎麼都是夠分的了。五個單位合併到一起是一百七十九號人,有些人已有夠標準的住房。按當時的摸底情況,還能多出十幾套來,是準備留著引進人才的。可當新房開建後,就引發了「離婚潮」,一下子變得似乎人人都成無房戶了。所以,房子竣工好幾年了,都沒法觸碰分房的事。滿庭芳眼看再有幾個月就退休了,上邊領導也半開玩笑地說:老滿,你無論如何得把「房事」了了,要不然,退下來都讓人告得不安寧。

  單位人也都攛掇,讓快點把房分了,說莫非他栽樹,還等著後人來乘涼不成。滿庭芳自己也覺得這事幹得窩囊,為建房,嘴磨破、腿跑細、求爺爺、告奶奶,不給人低的頭都低了,不給人下的話也下了,結果還搞得如此虎頭蛇尾,看來自己也真是個只配「耍孩兒」、「鬥鵪鶉」的主兒。無論如何,他這次都想「大哉乾乎」一回,哪怕飛蛾撲火呢,也得看點生命的烈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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