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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小桃紅姓桃名紅霞,十六歲時因主演《玉堂春》紅遍大西北,然後就被叫成小桃紅了。如今的小桃紅,看上去已沒有昔日的任何風采。當年腰細得據說只有一尺六,雙腿修長,面目清秀似林黛玉,把個蘇三演得有人能連著看一百多場還在看。追求者也數以百計,相互間甚至挖坑陷害、大打出手,發誓不把她搞到手,就跳華山、撲壺口。她的生活,正應了那句俗語:起得早不一定身體好。如今還是「單槍匹馬」地過著。早年小桃紅也結過婚,很快就牛頭不對馬嘴地各奔東西、刀割水洗了。如今小桃紅已成「超大桃紅」。腰圍三尺二,傳說褲子掛在陽臺上,遠遠看上去不知是何物件。胳膊腿也粗得囊囊膪膪的沒了細節。說話更是粗喉嚨大嗓門的全無「蘇三離了洪洞縣」的愁腸百結、悠揚婉轉,三句話說不到一起,唾沬星子就端直飛到你臉上了。 最近為分房,小桃紅一直在院裡「鳥班」。開始找的分房小組,後來就直接找滿庭芳了。滿庭芳也跟她探討過一些他特別想知道的問題,說桃老師,你咋……後來再沒登臺了呢?小桃紅不提不來氣,提起要窒息,自稱老娘,又覺不妥,便說:我受人迫害這麼多年,你滿庭芳不知道?誰迫害你了?他問。她說虧你還在戲研所待了這麼多年,連我受迫害的事都沒聽說,裝聾作啞得是?滿庭芳說他真沒聽說過,就只覺得桃老師離開舞臺了可惜!這下把小桃紅的話匣子徹底給打開了,她幾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起來:誰想離開舞臺了?但凡唱戲出了名的,誰願意離開檯子?那就是唱戲人的命根子,罷了你的戲臺,就是要了你的命,我是命被要了的人。 滿庭芳問,誰把你的命要了?小桃紅就撲撲啦啦控訴了一堆人。那還是一九八八年第一次全面恢復技術職稱評定的事,以她當時的影響力,覺得自己應該直接上一級,至少也是二級吧,結果評來定去,不僅沒上到一級,連二級也沒她的份兒,說名額讓頭頭腦腦們的「小媽」「嫩姐」占盡了,她只落了個三級的名分。一氣之下,老娘連三級都不要了。誰知打那以後,職稱就再沒有想上哪一檔便上哪一檔的事,一切須從頭來,她甚至還得回到四級去「猴爬杆」。並且還要考什麼古漢語。老娘就小學沒畢業的水平,寫自個兒名字都費勁,還考他娘的哪門子「之乎者也」。生生要把「噫籲巇,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譯成白話文,她都快把腦殼想炸了,還是想不起複習講課時,老師嘴裡的「蠶叢及魚鳧」是些什麼鳥玩意兒。再看看後邊,「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更不曉得白話文該咋耍這些把戲,譯你娘的個頭喲!氣得她現場把試卷一撕,將負責考試的痛駡一頓:有本事來一折《蘇三起解》,那才叫評表演藝術職稱。你們這是不想讓唐僧取經了,一路上活活作妖呢! 從此後,她也就與職稱無緣,演出也變得有一次沒一次的。演員走到哪裡都講究報個名頭,要麼,花獎,要麼一級、二級,她是無級,報個優秀演員,丟不起人,也就再懶得演了。人一退坡,似乎就不是一個方面的退,出出溜溜,整個命運都在朝坡底打滑。滑著,出溜著,自己的心勁也全無了。當初打死纏活要娶自己的男人,也到茶園裡捧別的「嫩蘇三」去了,她乾脆來了個孫二娘開店,差點沒把「花腸肚」男人的臉皮扯下來包了人肉包子。老公跑了,戲沒的演了,家也成了麻將鋪子。身材這鬼東西,更是促紅滅黑,不幾年,就把「我花開後百花殺」的小桃紅,活活改造成了現在這副德行,上三層樓都要扶牆摸壁地歇好幾起了。 滿庭芳過去是喜歡小桃紅的,用現在的話說叫鐵粉,那時叫「小桃紅迷」。甚至比「迷」還過分許多。所謂「小桃紅的追求者數以百計」,裡面大致是少不了他的身影的,並且排名還較靠前。作為戲研所的研究人員,滿庭芳那時寫了不少吹捧女演員的文章,並且捨得朝高拔,用狠詞,也遭到過業內的嘲笑與攻擊,甚至說他毫無學術水準,就是個捧女角的「狗仔隊」。有些文章的確是應景,而捧小桃紅他至今也沒覺得有什麼錯。 無論表演、唱腔、做功,小桃紅都是當時省市各類劇團當家花旦的挑梢水平。尤其扮相,那就是個「萬人迷」,咋看咋順溜,咋看咋愛憐。一批戲癡幾乎日日追著看,他也深陷其中。那陣兒他大學剛畢業,小桃紅芳齡二十出頭。如果他們能成,一個演戲,一個研究戲,豈不相得益彰!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小桃紅丈夫的最佳人選。可死盯上小桃紅的一個「球皮膪」,見天就固定在一排一號,說已經像蜜蜂一樣,把小桃紅黏糊好幾年了。這甚至成了劇院人人皆知的 「佳話」。開演前、閉幕後,都有不少人要去近距離觀察這個㞞男人,看到底是吃了啥子藥。滿庭芳也沒少操心,更沒少給那人斜瞪眼,甚至看見人往他座位上吐嚼過的口香糖和稀化的巧克力,也裝作沒看見,黏糊得那人穿著米色褲子愣是起不了身。但很快就聽說小桃紅跟那鳥人有了身孕。奶奶的,一切也就只能「側身西望長諮嗟」了。面對今天的「大桃紅」,不,是「超大桃紅」,他還獨自撲撲哧哧笑過幾回。真是造化弄人,當初那個讓他徹底「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小桃紅哪裡去了呢? 滿庭芳進辦公室一會兒,小桃紅才呼哧呼哧跟進來。他剛把水燒開,說把降壓藥吃了。小桃紅也要水喝藥,是治糖尿病、心臟病、心律不齊和動脈斑塊的,足有一小把。今天小桃紅還帶來一堆材料,攤在了他面前。他一看,突然覺得有點臉紅。小桃紅竟然把他當初寫她的文章,翻出一摞來,一一擺在桌面上。 「我要說別的往事,也許你滿庭芳還沒感覺。當年小桃紅在這西京檯面上見天都能收一堆吹捧文章。那時小報滿天飛,記者在後臺攆都攆不走,煩死個人了,有時我都想掄起痰盂把那些胡說八道的砸給一下。就這,我還給你機會採訪過,因為你懂戲,才讓你采的。一共找了二十幾篇,還不全。我的戲迷也不都是狼心狗肺的東西,迷的照迷,三四十年過去了,還都幫我攢著這些東西。有些還在整理。你自己看看,看我夠不夠按二級職稱分房?一級我也不想,儘管按一級分,受之無愧。但我也不為難你滿庭芳,就要個二級的房。你滿庭芳研究了一輩子戲,心裡比誰都明白,看現在那些一級二級,哪個是夠秤的?哪個是能朝台中間站的?哪個像老娘當初那麼硬軸過?」 「別到處老娘老娘的,人聽了都不舒服,再說你也沒老麼。」 「顧不得那麼多了,誰讓老娘舒服過?我不針對你。西秦腔傳習所能保留下來,還不都是老娘那一輩打下的江山?聽說他們鬧著保留事業待遇時,還都拿著老娘八出憧關、三下江南、五訪歐洲的劇照、海報呢。哎,如今老娘得到啥了?拿的拿梅花獎,評的評突貢(突出貢獻)專家,還有啥子拔他娘的尖子腦殼的各種人才,老娘呢?連一點肉星星都沒沾上。哎,你都把肉撈幹,骨頭曝盡,總得給老娘留口湯吧?分房,就剩下最後這一口湯了!」 這時,丁山進來說:「院長,人都到齊了,等你開會呢。」 小桃紅突然說:「滿庭芳,我今天能不能列席你們的會議?」滿庭芳一笑說:「你自己說能不能?」 「咋不能?法院審判都讓旁聽哩。」 「桃老師,」滿庭芳又恢復了幾十年前的稱呼說,「你的事我在心著。讓我開完會再說好不好?」 「你還記得我就好!你開你的會,我在這兒等著,放心,你桃老師坐著動都不動,房裡任何東西也不要,也不翻。老師人活背了,但不賤。」秦潼關進來想把小桃紅朝出叫,被滿庭芳用眼色制止了。 滿庭芳對小桃紅說:「那好,你坐,我開會去了!」 「開你的會,我等消息著。」 滿庭芳就無奈地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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