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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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分房是一場戰爭,雖然看不到炮火硝煙,但那股氣息已經在院裡醞釀彌漫很久了。戰鬥打響在即,院長老滿家門口提前就臥下了「視死如歸」者馬彪。 馬彪個頭一米八八,雖已年過五十,仍長髮飄飄,背影看上去就像三十大幾的樣子,且練過。練過什麼,說法不一,有的說是武術,有的說是二指禪,還有的說是硬氣功,反正手能剁磚,指頭能鑽木,背能彎鐵、滾火。院裡人見了他,一般都會趔遠些走。正值三伏天,他穿了一條花短褲,夾了一床毛巾被,還將一個紅塔山煙的紙箱,撕破拉長,就那樣窩蜷在老滿家門口。頭枕著一個方形酒瓶子,裡面還有酒在晃蕩。 在馬彪附近,又臥下來一個小的。其實歲數也不小了,四十大幾,個頭確實比馬彪小了幾個型號,自己號稱身高一米六二,但體檢時,脫了鞋,壓了蓬亂頭髮,醫生給填的是一米五七。如果單看臉面,這小子甚至比馬彪還老相些,明顯長得急,卻姓得特殊:拿。一般人都沒聽說過。名字也叫得特色:五一。他確乎是五一勞動節那天生的。拿五一沒敢離馬彪太近,是戰戰磕磕仄斜在一米開外的地方,且只占了過道一角。但馬彪覺得拿五一雖然看著猥瑣了點,畢竟是個陣仗,就讓他靠近些,也打橫了睡。這樣,老滿家門口鋪了好幾年的一塊紅色纖維地毯,就被他們全佔領了。任老滿腿再長,也是跨不過去的。何況老滿的腿,在馬彪看來,長跑、短跑、跳高、跳遠、打籃球、踢足球,都沒戲。好在老滿選擇的職業是研究戲、編戲,而業餘愛好只是走路、起蹲、做做俯臥撐啥的,腿長腿短也就那麼回事了。 老滿一早起來去上班,打開門,見是這倆貨臥著,就有點生氣,問咋回事?馬彪說:「你知道。」 「我啥知道?」 「明知故問。」馬彪看都懶得正眼看老滿一眼。 「啥子明知故問?」老滿問。 「分房,啥?」馬彪戳破了。 其實哪用戳,老滿心裡明得跟鏡子一樣,打開門就知道是咋回事。 「這不還沒分嗎?」老滿說。 「都內定了,哄鬼呢。」 「誰給你說內定了?會開了嗎?」 「誰還不懂得你們開會。啥事輪到開會時,戲早演畢了。上會就是走過場,裝樣子給傻×看的。鬼捏弄好了,拿簸箕蟲來糊弄鱉哩!」馬彪說得很乾脆。 「那我就奇怪了,你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老滿問。 「都傳瘋了,還需要從哪兒得到,下水道裡都能聞見臭。」馬彪一副完全掌握內幕的神情。 拿五一卻自始至終沒說話,但作為氣氛組成員,把憤憤不平、怒火中燒的氣氛還是營造得很到位。不僅滿臉肌肉抽動,鼻翼還一呼扇一呼扇地怒不可遏。 老滿的老婆在老滿身後閃了一下,有些想朝前撲的意思,被老滿擋住了。老滿很不客氣地轟他們說:「走走走,會開了再說。像什麼樣子?你們都是單位職工,還能這麼幹?」 「會開了,黃花菜就涼了。」 「那會沒開,你怎麼能知道結果?」 「不知道結果我們就不來了。」馬彪將下巴抬得很高,是想望天,卻只能看見過道頂端的蝴蛛網。 「我主持會的都不知道結果,你的結果是從哪兒來的?」 「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都說。」 「都是誰?」 「反正私下掐碼好了,幹的稀的撈盡了,我們連湯都輪不上一口。」 「輪得上輪不上都得開會說了算。你們這樣混鬧,就能輪上了?再不走我就叫保衛科了。」 「你叫安全局我都不怕,吃飯長大的,又不是嚇大的。」馬彪淡定以持地邊說邊抖腿,傳遞出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相。老滿狠勁把門關上了。 老滿的老婆趙一秋滿臉不屑地嘟噥了幾句:「看看你們單位人這素質,還搞文化搞藝術呢,都是些癩皮狗麼。」老滿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撥手機。 「叫你別分別分,你偏要分。分房這事,明明知道是要上刺刀拼命的,你只剩下幾個月就退休了,染這爛事幹啥?」趙一秋還在嘟噥,並嘭地點燃一支煙抽起來。 趙一秋是搞考古發掘的。這幾天下連陰雨,她剛好在家休息。 老滿沒跟趙一秋多說,仍是一個勁地撥號碼,手顫抖著老撥錯。他先撥的保衛科科長,但撥到最後一下又壓住了,覺得叫保衛科來不合適,又撥總務處處長丁山。丁山一接通電話,就說他馬上來處理。 趙一秋又嘟噥了一句:「我就把他們處理了,還要總務處處長來幹啥?考古工地上這樣的事多了去了。」老滿說:「你別插手這事。單位的事由單位來處理。」 「可他們堵了我的門,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 「對了對了,你快休息你的。」 趙一秋對老滿很是不滿地乜斜了一眼,「真窩囊!」就進臥室摔上了房門。 老滿在客廳來回走動起來。不一會兒,他就聽到丁山在外面問咋回事。仍是馬彪在嚷嚷,並且破口大駡丁山這夥分房的沒一個好貨。丁山跟他頂杠了一陣,聲音越大,過道回聲越混雜,房裡越聽不清都在嚷嚷啥。過了一會兒,丁山就發短信進來說:這賴子還弄不走,乾脆叫保衛科算了。老滿回道:好吧。又過了一會兒,保衛科科長秦潼關就帶人來了。好像還撕抓開了。老滿就急忙打開門,讓都住手。 馬彪再次臥了下來,這次臥得比先前更加理直氣壯,嘴裡直喊叫:「有本事把我銬走!你個爛爛保衛科,沒手銬了到派出所借去!」 拿五一雖然沒有語言反應,卻表現出一臉更深重的苦大仇深相來,甚至也在試著攥緊隨時準備豁出去的拳頭。只是當有人盯住他的手時,這拳頭立馬會鬆開,相互揉搓著,又像是在自我按摩。 丁山和秦潼關都看了看老滿,意思是怎麼辦?老滿想了想,回房跟趙一秋叮嚀了幾句,讓她好好在家休息,別理門口的茬,說他會處理好的。趙一秋閉上眼睛,未予理睬。老滿就出來準備到單位去再商量這事。 馬彪躺成了一個巨蟹狀,老滿還是跳了過去。老滿的腿腳的確不夠長,到底還是踩住了馬彪的胳膊肘。馬彪直吱哇:「你要踩死我啊!老滿,只要你不給我分新房,我就在沙家浜紮下去了!」 老滿氣得一句話沒說,離開了。 拿五一直到這時才問了一句:「彪哥,這行嗎?」 「你彪哥我,一生三次分房,三次都是一個套路,沒好的總有個賴的。記住,像咱們這號人,在這個院裡,也只能使這一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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