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無處告別 | 上頁 下頁
九


  傍晚,天色發黃,接著就刮起大風,塵士把城市覆蓋得一片混沌。這種天氣去聚會,非得有特別的動力不可,若不是墨非說有要事商談,若不是繆一也去,黛二小姐肯定要在大風黃沙面前退而卻步了。

  黛二小姐蜷縮在濃郁的黑色風夜裡,臉上一層無法遮掩的四處無落、飄零無依的憂慮與茫然。她把自己的眼睛藏在墨鏡後邊,天空和大地全變得黯黯淡淡。

  黛二先去找繆一。她一身風沙按響了繆一家的門鈴。這是黛二回國後第一次去繆一家。在門外等了半天,終於有個很怯的老婦人的聲音隔門傳出:「誰呀?」黛二說是來找繆一,那老婦人才打開門。畢竟是「誰誰兒子」的家,連保姆都比一般家庭裡的保姆顯得高傲。那老婦人請黛二換了拖鞋,抖掉身上的風塵,才引她走進繆一的臥房。

  繆一蓬著頭,眼窩深陷,目光淒切鬆散,面色憔悴靠在床上。黛二進屋的時候,繆一剛剛吐完一大場,這會兒才平息下來,黛二沒想到繆一變化如此之大,也沒想到她的妊娠反應會這麼嚴重。黛二並不贊同繆一對於生活的選擇方式,更不贊同她要這個孩子,可繆一對自己的決定表現出一種非常理性的堅定不移。黛二便知趣地不再說什麼。繆一的表情顯得冷漠,裡邊摻雜著自卑與詭秘,這其中自然有非常切身然而又無法告人的東西。黛二深知人的複雜與矛盾,深知做人之難,並不想多詢問什麼,繆一那維護自尊的淡漠,使黛二把剛才一時湧起的憐惜之情不露聲色地藏在表情裡邊了。黛二很想說,有什麼事需要她,她會盡力。但她終於沒有說。

  繆一說,她無法一同去看時裝表演,她要吐完一個月或兩個月說。

  黛二坐在沙發裡喘了幾口氣,就起身走了。她重新回到大風裡,她的長髮飄飄揚揚,讓那些躲在街兩旁的商店,餐館裡的感不到風的人看到風。街上人流湧動,摩肩接踵,嘈雜喧鬧。黛二望望擁擠在身前身後的人流,覺得自己在中國實際上從來都是一個人孑然自處。

  她凝望著人流,那人流很像冷漠的風,從遠古一直流淌至今,從太平洋東邊的紐約城穿越大洋流淌至北京。它帶著往昔人們喜悅哀傷,帶著悠悠歲月,從黛二小姐身邊漠然滑過,然後又順著黛二小姐的一切流向遠方和未來。它與她毫無關聯,它無法安慰她的心靈,無論在哪兒。她感到自己像一株被遺棄在人流之河的堤岸旁的孤樹,看著千百年的歲月流淌著的古老的面孔沉思苦索,她看到每個面孔都是一個城堡,她被夾在無數城堡之間倦怠不堪,憂傷自憐,像個真正的傻瓜。她再一次感到某種真誠的東西正與她無可奈何地慢慢遠離……

  墨非已等候在長城飯店門口多時了,遠遠地見了黛二獨自一人被大風推擁著裹來,便迎上去拉黛二。

  一見面,墨非就歡喜地告訴黛二他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黛二問什麼絕妙的主意這麼興奮,是不是麥三的美國夢有了門。墨非就一古腦地把自己幾天來的謀劃講出來。

  仍然是黛二目前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工作問題。墨非那個報社的副社長老劉專管人事,老劉是黛二父親生前的好友,私交甚篤,墨非知道這點,若黛二做為亡友之女去請劉伯伯幫忙找份工作應該不成問題。但老劉有些特點全社眾所周知,墨非十分通情達理、善解人意,首先考慮到老劉的難處。老劉這人在報社幾個副社長中是學歷最淺、資格最短、著作最少的一個,在社裡站住腳全仗走正直無私、不搞歪門邪道這一條路,這一條是他唯一安身立命站穩腳跟使之在歷次風波中立於不敗之地的法寶。

  墨非在社裡工作多年,深知社裡領導層的底細。正社長在社裡站得住是憑藉熱情,由於這種熱請,使他擁有某種關係,他常常出入這部長那部長家裡,回到報社與同事言語間不免流露出對這部長或那部長的親密之情,總是抑制不住地象稱呼從小一起長大的老熟人那樣稱呼部長們的小名。繆一公公的小名就常掛在正社長嘴邊,墨非就聽過不下五六次。

  墨非深知官人們的利害關係,所以想出一個轉圈法——即由繆一的公公寫個短函給正杜長,推薦黛二一顆赤子之心回歸祖國的懷抱,盼正社長給予解決工作問題,正社長與黛二無識無交,肯定轉手推給負責人事的副社長老劉接辦受理,以便向繆一公公交差。這事落在老劉手裡便好辦了。在上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老劉手裡與這事從一開始提名就落到老劉手裡非常不同。轉圈法雖然囉嗦,但老劉批准起來就非常正直無私、秉公辦事,非常理直氣壯,不僅沒有私情,而且幫了上司的忙,一舉而多得,真乃萬全之策。

  黛二聽完轉圈法就無可奈何地笑起來。墨非啊墨非,三個約翰·瓊斯加起來也想不出你這迂回戰術,她望著墨非,望著才年長於自己不過七八歲的卻完全是另一代在夾逢裡長大,做人的朋友,心裡一陣酸楚和悲哀。

  一陣掌聲把黛二和墨非的目光引到臺上,正好麥三伴著濃郁醇香的亞熱帶風光和音樂款款而來,她的眼睛左看右看,顧盼流連,胯部風騷地擺動。燈光的色彩打到她半裸的身上,金黃、肉紅。她身上線條的流動感以及滾熱的質感,壓迫著人們的眼睛。一股健康的生命力呼喚起台下人們情欲般的濃烈掌聲。

  黛二小姐低下頭來,望望自己蒼白的肌膚,便奇怪地站起身離開了飯店,把自己埋沒在夜晚的黑暗中。

  黛二回到家,向母親講述了墨非設計的轉圈法。她才講了一步棋,黛二母親就全明白了,不用像墨非講給黛二時那麼一步一步掰開揉碎、和盤托出。母親畢竟是受過革命大熔爐久經洗煉的人,一點即明。於是,黛二與母親歡喜起來,總算有了頭緒。然後又是一番感慨:這世界有權力的靠權力,有金錢的靠金錢,有屁股的靠屁股,不想用屁股又無權力、金錢的就得靠智慧了。黛二小姐進而又想,無論戰場還是情場,中國人能夠打敗美國佬就全仗這智慧了。

  喔,紐約!走回故土舊路才幾個月,紐約已恍如隔世,遠在天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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