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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黛二小姐與母親

  黛二父親去世後的這幾年,黛二與母親這兩個單身女人的敏感日子真是過得舉步維艱。倒還不在於一般缺乏男人的家庭裡那些最顯薄弱的環節。比如;黛二小姐與母親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從黛教授在世時一起搬進來住,至今已有五年了,煤氣管道從一住進來就完好齊備,但五年來形同虛設,從來沒有通過氣,害得黛二家每月把個媒氣罐換來換去,好在當時黛教授有輛公家小汽車。

  黛教授去世了,人走茶涼,曲盡人散,人去車空。黛二小姐後來幾次試著自己去換媒氣罐,可她實在體單力弱,纖纖的胳臂無論如何提不動那煤氣罐,終於沒有成功,但這並不難,黛二小姐給墨非一個電話敲過去,事情就解決了。比如,黛二家的抽水馬桶,三天兩頭漏水,滴滴嗒嗒嘩嘩啦啦,水聲潺潺,纏綿不絕,黛二小姐左試右探,便掌握了水箱的構造,出了問題,黛二三下五弄就解決了;家裡的電線也常出故障,黛二小姐對於電路簡直無師自通,不僅任何電路故障難不住她,她還可以把家裡的電路改造修繕一新,弄得那些小彩燈、擊電音響、電動玩具,左閃右亮,令人耳目一新,為之悅然。

  黛二小姐與母親這兩個單身女人的生活最為艱難的問題是她們都擁有異常敏感的神經和情感,稍不小心就會碰傷對方,撞得一蹋糊塗。她們的日子幾乎是在愛與恨的交叉中度過。

  黛二母親在失去伴侶後,全部的注意力和情感都傾投到黛二身上,這就要求黛二得付出與之相當的注意力和情感才能使母親得到平衡。可是這對黛二來講太難了,她有自己更感興趣的世界,有自己的朋友、伴侶和未來。於是,注意力的不公平使得她們的生活異常緊張,常常鬧翻。

  在黛二小姐的記憶裡,這幾年她的每一個生活階段中,母親都會從黛二身邊選中一位黛二小姐最為珍視的朋友作為她內心裡最擱不下的人。黛二母親一感到被冷落或不被注意,就會拋出這位「假想敵」與黛二小姐論戰一番。

  黛二小姐回國後與母親的第一場「戰爭」是由繆一引起的。

  繆一與「誰誰的兒子」同居很長時間以後,忽然有一天繆一發現自己懷孕了,才急忙去辦結婚登記手續的,時下的婚前體檢政策是必須先打胎才允許結婚。黛二小姐那時剛回國不幾天,聽繆一說很想要這個孩子,黛二就托了人,冒名頂替代繆一做了婚前體檢。

  當時正是隆冬二月。那天早晨六點鐘,小鬧鐘就按指定時間忠實而悅耳地叫了起來。房間裡仍是一片昏暗,黛二小姐打開床頭燈,伸出胳臂拿過小鬧鐘,把鬧針向後調了十分鐘,可鬧鈴還叫,黛二又把鬧針向後調了十分鐘,鬧鈴仍然不依不饒地叫。到底是日本貨,不把人鬧起來不罷休。這麼一折騰,黛二小姐睡意已去,便披衣起床。疊被洗漱、梳頭化妝、穿上外衣,一切匆匆忙忙而又井然有序。要求空腹體檢,便免去早餐。

  繆一已在婦產醫院門前等她了。繆一站在冷風裡瑟瑟發抖,神情憂鬱,面色憔悴。她們走進了婦產醫院,一股熱熱的暖氣伴著來蘇味流進她們的鼻孔,繆一依然苗條,那時還一點看不出是個孕婦,她的臉上帶著歉疚。黛二很想安慰她沒關係,可她什麼也沒說,只在她不安的肩上輕輕摟了一下。然後她們並排坐在一張綠色的長椅上,開始填寫那份婚前體檢表,姓名,年齡。性別,婚史。月經週期,流量,顏色等等。

  然後黛二小姐便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檢查。靜脈抽血;手指驗血;X光透視,婦科生殖系統檢查(直腸檢查)……

  檢查生殖系統的婦科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齊耳,面龐冷峻,目光威嚴看上去很像一尊雕塑。她的眼光在黛二小姐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毫無表情地說:「上床。脫掉褲子,包括內褲。把腿分開。」黛二小姐感到十分難為情,便動作緩慢地開始脫。那女人轉過身去,從櫃子裡取出一副消過毒的橡皮手套戴上,又在一隻手指上塗了些潤滑劑,然後猛地轉回身來,冷冷地說:「快著!」黛二小姐噗嗤一聲樂出來,那聲音好像是一位已經等得焦急萬分、等得不耐煩了的很有權威性的情人發出的,可是黛二小姐還沒樂完,只覺女醫生那戴了手套的一隻手指猛地一下就從後邊戳進了黛二小姐的子宮。黛二一聲尖叫。

  「你幹嘛?」女醫生不緊不慢仍然用剛才那平平的語調說:「你不是初婚嗎?初婚就這樣檢查。」黛二小姐這才明白了什麼叫直腸檢查,她在心裡叫苦連天,無聲地罵著他媽的。女醫生在黛二小姐的子宮、卵巢等等地方摸夠了,就說:「行了起來吧,沒問題。」黛二一邊提褲子,一邊在心裡發著狠:難道我要你告訴我我沒問題嗎?」

  黛二小姐從婦科出來,皺著眉頭,苦痛不堪。見了繆一第一句話就說,「真不明白男人搞同性戀搞個什麼意思!」

  黛二從來沒有替誰受過這份罪,晚上回到家自然是說起這事。母親認為黛二對她關心太少,對別人倒滿心熱誠,言語間就透出對黛二的不滿。不滿就不滿吧,可是母親話鋒一轉就罵起那「誰誰的兒子」是什麼狗東西,臭流氓!說繆一居然用這種形式……下邊的話就不好聽了。黛二站著不動,盯住母親那發直的眼神,她覺得母親大缺少對人的理解,同情,太不寬容,如此小心眼神經質,毫無往日那種溫良優雅的知識女性的教養,近似一種病態。一股怒火直往黛二小姐的頭頂沖,她忽然一字一頓鄭重警告母親:「我不允許您這樣說我的朋友!無論她做了什麼,她現在還是我的朋友。您記住了,我只說這一次!」然後黛二轉身就走了。她一個人在光禿禿的北京冬季的街頭毫無目的地走,她為母親難過,為她的孤獨難過。她懂得母親。

  第一場戰爭之後,她們又發生過無數次爭論,黛二小姐厭倦已極,每當這時,她就在心裡發誓一定要離開這個用愛心來折磨她的女人。她甚至已經看到了自己和母親這樣單身下去的生活前景--早晚有一天,母親將把黛二小姐視為世界上第一號敵人。

  每當這時,黛二總是丟一句:「有病!」然後摔上門,躲進自己的房間。黛二小姐的屋門上有一塊很大的玻璃,她平時總是把玻璃用窗簾遮擋住,她很不習慣自己在房間裡的活動--譬如沉思默想、讀書。走來走去、追憶或幻想,被外邊察看觀視。每當她和母親鬧翻了互相怨恨的時候,黛二小姐總覺得母親會隔著門窗從窗簾的邊邊沿沿的縫隙處察看她。這時候她便感到一雙女人的由愛轉變成恨的眼睛在她的房間裡掃來掃去。黛二不敢去看房門,她怕和那雙疑慮的、全心全意愛她的目光相遇。黛二平時面對母親的眼睛一點不覺恐懼,但黛二莫名其妙地害怕用自己的目光與門縫裡隱約透射進來的目光相遇。

  夜晚,黛二小姐躺在床上,月光斜射進來,一縷慘白的光線抹在黛二小姐的被子上,像是擁抱她,撫摸她,擠壓她,她似乎覺得那光線擁有重量和質感,擁有呼吸和溫度。那縷光線從天國而來,伸入她的心房,撫摸她的內心。外邊起風了,一陣瑟瑟聲響,黛二小姐緊張地猛然打開燈,向房門望去。那房門緊閉,沒有任何動靜。黛二小姐的心臟狂跳了一陣才平息下來。黛二細心地發現房門玻璃窗上的布簾卷起一個角,她輕輕溜下床,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按釘,把那窗簾的卷角展平,用按釘按在門框上。

  回到床上,黛二小姐輾轉不眠,她被自己的行為嚇壞了。怕什麼呢?是自己瘋了嗎?黛二被自己搞得恐慌起來。

  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母親仍舊用她原有的方式頑強地愛著黛二。母親按墨非籌劃的那個戰略,去找了黛教授生前好友——副社長老劉,老劉表現出應有的熱情。黛二母親說明來龍去脈,即由繆一的公公「誰誰」提名把黛二推薦給正社長,正社長絕對不敢扣壓「誰誰」的推薦信,肯定轉手推給負責人事的老劉,而老劉現已胸中有數,材料一到手就批准通過。老劉滿口應允。轉了一個圈子,把「誰誰」、正社長全牽進來,不全是為他老劉光明磊落地做人嗎!不全是為讓他老劉繼續保持公正無私的形象嗎!老劉自然沒什麼可說的。中國人做人真難啊!真是有人把中國這點子事琢磨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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