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無處告別 | 上頁 下頁
八


  黛二也曾想像自己告別北京時會怎樣。依照黛二對自己本性的認識,她覺得自己會心裡哭著而臉上笑著。為了避免最後分別的場面,她寧肯與任何人不辭而別,偷偷摸摸走掉。

  可是,真的到了飛離北京的那一刻,黛二小姐卻氣鼓鼓地生著母親的氣,母親一個勁地叫她穿呀穿,恨不得讓她把春夏秋冬把南北兩極和赤道全穿在身上。正是初冬嘛,是個麻煩的季節。

  銀灰色的波音747像一個心焦急迫的情人以擁抱的姿勢向著東太平洋投去。一路上,黛二脫呀脫,為前前後後的高鼻子綠眼睛們表演著脫衣舞。

  啊——美國,用它那強大的現代文明沖洗吞沒著黛二小姐,同時又用它無與倫比的病態和畸形發展了黛二小姐心靈深處的某種東西。她原以為美國的現代文明可以解脫她的與生俱來的憂戚與孤獨,以為那裡的自由、刺激。瘋狂會使她的精神平衡起來。於是她把自己當做一隻背井離鄉、失去家園的風箏,帶著一股絕望的快樂和狂熱,在紐約的街頭、酒吧、超級市場、賭場、小型影院,紅燈區裡飄搖。可是,不到一個月她就厭倦了,她獨自走在紐約繁華而淒涼的街頭,卻夢想起太平洋西岸同一緯度上的那個城市,紐約城衰老的黃昏時分北京是黎明在即了!她想念起北京那人煙浩蕩、塵土飛揚的街景。

  於是,黛二小姐像在中國時一樣又開始把自己關在公寓裡,窗簾緊閉,與世隔絕,躲在房間裡把收音機、電視機調呀調,可中國連點影子都沒有,仿佛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中國這麼大的一塊土地。收音機和電視機裡全是哇啦哇啦洋鬼子的瘋狂,或纏纏綿綿如泣如訴的洋鬼子的悲戚憂傷。黛二躲在昏黯的房間裡思念著遠方,可是那遠方分明是她剛剛拚盡力氣逃出來的。黛二小姐對自己深深失望,那裡不屬於她,這裡也不屬於她,她與世界格格不入,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人。

  黛二小姐與約翰·瓊斯的關係格外微妙。她的確從這個高大的洋男人身上獲得了關於這個世界的零零瑣瑣、微微末末。瓊斯是個性愛老手,經驗豐盛,無論黛二小姐有沒有情緒,他都能有辦法把她的熱情調動起來,一直幹到黛二小姐疲倦得幾乎暈過去。約翰·瓊斯把性生活說得與做得都十分徹底與赤裸,毫無淫穢與猥褻之意,好像交合只是由他一個人來完成的而沒有另一個人的存在,做愛的時候他也是睜著眼睛。

  黛二小姐非常不習慣,覺得不自在,好像是當眾被人剝掉外衣一般。睜著眼睛使黛二小姐覺得在美妙的風景前遮擋了一層烏玻璃,使她難以看清風景,難以進入意境。雖然黛二與瓊斯每次做愛時都很投入,但事後黛二心中總要隱隱生出某種羞愧之情。這羞愧依然是精神因素在作怪。黛二小姐覺得她與瓊斯之間除了性愛之外沒有什麼共同的情感體驗,他們除了作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憑本能營造起來的世界外,沒有其他共同的世界。黛二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性器具在與約翰·瓊斯交合,而她內心的東西卻從來不曾被喚醒。

  瓊斯並不同意黛二小姐的說法,他認為他相當珍視黛二的智慧、容貌、才情,他們並不只是兩架性器具的交融與滿足。而且他認為與黛二小姐的性愛是人類情感最深刻的形式。黛二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內心仍是覺得空空蕩蕩。

  為了證明他的情感,有一天,瓊斯把黛二帶到一家成人玩具商店。黛二望著那一堆堆活生生的人造生殖器、乳房、大腿,心裡一陣噁心。那造型之逼真,質感之真實,型號之豐富,令黛二小姐瞠目。瓊斯說,如果只是需要性器官的滿足,他到這裡轉一圈,就可以把全部欲望的需要買回家。

  黛二小姐覺得她沒有任何話再可以反駁瓊斯。她也為自己的缺憾虛空之感而感到驚異。最後,她總結為愛情的缺乏。她堅信愛情與做愛,情愛與性愛是互相關聯的兩回事。同時,她認清了自己的本來面目,自己從來就是個非常不現代的女人。

  黛二也曾試圖脫離瓊斯的懷抱,獨立起來,另辟天下。但想想自己單弱的體力,微薄的財力,蹩腳的英語以及那在美國毫無用武之地的卻讓她無法丟棄的哲學,再一看美國佬無論男女老幼都一個個孤雁幽魂似的無所歸宿,便立刻失去革命勇氣。她躲在異鄉的黑房子裡,不打開燈,運用自己出色的想像力再一次對自己立身美國的未來進行一番展望,最後無非是這樣的結局:掙錢(機械地)——疲倦(身心的)——性交(以緩解憂慮為目的的)——孤獨(病態的)——自殺(解脫地)。

  於是,不到三個月,黛二小姐給約翰·瓊斯留下一封簡短而傷感的信,就當機立斷毅然決然地又像個焦急迫切的情人一般,孤鳥似的以擁抱的姿勢飛回了中國。她留給瓊斯的那封信,至今她倒背如流,那是世界上最絕望的信。

  黛二小姐的急速往返,令她的熟人們口呆目瞪。現代文明留不住她,移民留不住她,約翰·瓊斯那充滿激情的身體留不住他,黛二小姐的一些親戚就抱怨起黛二母親:看把黛二嬌慣的,一點苦吃不得。她們原想指望黛二打前陣,然後一個個魚貫而出,不曾想黛二這麼沒出息,好好的繁華世界不呆,非回這破敗不堪的北京小胡同過清苦的日子。大家對黛二頗感失望。黛二小姐心中被種種情感堆得滿滿的,卻是難吐真言。她想,就是說了,別人也不會懂。所以,乾脆不說什麼。對一般的熟人,她只是說:「不習慣。」對親密些的朋友,她也只是說:「太孤獨。」

  黛二把自己重又關在自己以往的房間裡,關在對往昔的追憶與對未來的幻想的慣性中。只是往日僅存的那一份激情也被耗盡了。整整一個深冬,她都躲在自己的充滿陽光的房間裡,雪花或風沙敲在她的玻璃窗戶上,空氣格外乾燥,黛二像一個墨守陳規、刻板單調的女人那樣,躺在沙發裡,一天一天捧著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冥想,於平淡中感悟那遠遠的憂傷;錄音機裡徐徐湧出她所喜愛的崔健的搖滾樂,那歌聲千回百轉,盪氣迴腸,淒涼傷感,它在黛二小姐多愁善感的肢體上流動,她不禁淚水漣漣,一遍又一遍傾聽:

  你要我留在這地方
  你要我和他們一樣
  我看著你默默他說
  不能這樣
  我想回到老地方
  我想走在老路上
  ……

  麥三在長城飯店有一場小型的時裝模特兒觀摩表演,墨非約了黛二小姐與繆一,說請務必到場,有要事商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