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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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夏天,P城街頭的酒吧,忽然像前些年詩人的誕生一樣鋪天蓋地,鱗次櫛比。 維伊心裡默念了一句,「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想當年她寫詩的時候,維伊是拒絕吃肉的,那時她是一個相當苦行的素食主義者,認為詩的純潔性是不能容忍讓腹內的牛羊豬狗等等肉食們來渾濁玷污的。她棄「肉」如敝屣,就像一個自愛的女人不小心懷上了一個不愛的男人的雜種,便總覺得自己身體裡邊不乾淨,急於把它弄掉。 維伊那時候的原名叫維伊麗,可是寫詩總得有個像詩人的筆名吧,總不能平平凡凡潦潦草草隨便叫個「王二」或「劉紅花」之類對歷史那麼不負責任的名兒,萬一不小心進入了文學史,這樣通俗的名字讓廣大的人民怎麼去流傳?那不是侮辱廣大群眾對於詩歌的一片敬仰之情嗎?」 那時候,她完全不同於現在這樣動輒說,「沒有英雄,孩子,只有三明治。」 那時候她相信很多東西,文學是她的宗教,她的信仰,她隨時隨刻都充滿了一種文學青年的聖潔的獻身精神。 她為自己的筆名思前想後,煞費了一番苦心。 她看不慣這個「麗」字,多俗氣!全中國百分之八十的女性的小名都叫做什麼「麗」,或者「麗」什麼。 本來她先為自己選中了「孤獨」的「獨」字,她喜歡這個字,打算叫做「獨伊」。但是,有個廣識多聞的男同學告訴她,瞿秋白的女兒就叫瞿獨伊。她聽了特別掃興。雖然中國人的名字沒有版權所有一說,但步人後塵總歸不夠有新意,她喜歡標新立異,與眾不同。 這時候,又有幾個男同學對於他們身邊這位摸不得也碰不得的矜持傲岸的維伊麗小姐,充滿了濃濃的「酸葡萄主義」,他們在黑板上寫了個碩大的「毒伊」(毒與獨諧音),並在旁邊注釋了「有毒」二字,外加一個頂天立地的「!」。 維伊麗一氣之下,便廢黜了「獨伊」。 最後,她決定去掉那個俗氣的「麗」字,省略為「維伊」。 「維伊」與「惟一」諧音,她為此感到滿意,從此就「維伊」了下來。 那兩三年,維伊的名字也曾經在全國大大小小的詩刊報紙上頻頻露面,星光閃爍了一時。可是倏忽之間,她就偃旗息鼓、杳無聲息了。誰也不知道她是忽然參透了什麼,還是遇上了什麼重大的生活轉折。 今天,搖身一變的維伊講起這段經歷,如同說著別人的一個幽默段子,笑得前仰後合,飽滿而解放了的現代女性的Rx房,再也不肯按照東方人含蓄內斂的習慣,躲躲閃閃地被束縛在乳罩背心裡邊。 「你們男人可以裸身穿背心,我們女人為什麼不能?!」 拒絕了乳罩的維伊,在她朗聲朗氣開懷大笑的時候,身邊的男人總是不能自已地把目光丟落在她顫顫微微的Rx房上,那地方仿佛有一種神奇的膠化物,目光一旦落到上面,就被粘住,想挪也挪不開。 §2、饑餓的肩膀 林子梵與維伊實在還說不上是什麼朋友,因為他們僅見過一面,而且是好幾個人湊在一起的那種酒吧聚會。 P城的酒吧這種地方,林子梵兩年前是拒絕光顧的,他覺得這裡夜夜紙醉金迷,燈紅酒綠,一群群有閑的雅士、有錢的商人、有臉蛋的無賴以及尋求刺激的虛無的藝術家,混在暗淡的幽光裡,沉浸在那哩溜歪斜的軟爵士靡靡之音或者憤怒的重金屬搖滾之中,一夜夜麻醉。而林子梵這種自以為書生意氣的「苦行僧」,覺得麻醉自己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所以他依然堅守著燭照省身的生活,不想同流合污,頑固地試圖倚靠哲學把自己從龐大悲觀的虛無主義之中解脫出來。 林子梵堅守孟子所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 可是漸漸地發現,在這個日新月異的年代,若整天關在自己的房子裡,一個星期不出門也不見人,就會跟不上脈、走不上趟。不說人們那無形的思想變遷之快,單就有形的語言操作,就常常使他覺得自己像個外鄉人,好多詞匯都聽不懂了,比如前一時期出現的「搞定」、「深了」、「暈菜」,就頗令他匪夷所思,林子梵聽了好幾遍之後,才連猜帶蒙弄個半明白。 別人見他懵懵懂懂的樣子,覺得他不是剛從深山溝裡爬出來的,就是剛從紐約飛回來的。 所以,他決定接受酒吧,把它當作世界的縮影,時代的課堂。經常是他在家裡伴著清茶讀夠了《論有窮系統》,就會散步到酒吧去,進行一番「腦筋轉換操練」。 事實證明,他的決定是對的。他的確發現了許多新事物,他看到一些西服革履腰纏滿貫的肥哥闊少,疲倦而煩躁地坐在高檔飯店裡,小口小口地吃著粗玉米粉製作的窩窩頭,痛苦地懷著舊;看到一些優雅的顯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靚姐麗妹,在花開半閉的妙齡年華,倚靠在薩克斯管絕望無助的樂聲裡,細細地從容地咀嚼著憂傷、品嘗著痛苦,一派懶洋洋的倦怠的病態美;他還看到一些已是風燭殘年、鏽跡斑駁的老者,他們朝氣蓬勃密如潮水地雲集在酒吧附近的立交橋下,或簇擁在街心花園、曠場闊地中,瘋狂地跳舞,自娛自樂,仿佛剛剛甩掉了一生的巨大錯誤和沉重包袱,從一場荒謬的巨大誤讀中如夢初醒,投入了早晨八、九點鐘的鮮嫩的新生活,他們順著記憶的河流,拼命追溯久逝的愛情,心中一片豔陽天…… 林子梵生活在一個父母齊全並且雙親至今和睦如初的溫馨的家庭裡。他常常驚詫地看著已經擁有了三十八年婚史的爹媽,依然在飯桌上你為我夾一隻雞翅,晚間靠在沙發裡看電視時我為你捏捏腳的親昵動作,而感到不可思議。能夠從二十幾歲磨磨蹭蹭、拉拉扯扯到六十幾歲,這份綿長的恩愛的確夠有耐心的。 他一方面為自己的父母感到欣慰,同時也喟歎現代人已經活得完全失去了各種各樣的耐心,這當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內。 他每天上午九點鐘準時自覺地被小鬧鐘叫醒起床,這時他的父母已經雙雙在街心公園裡甩手踢腿地鍛煉了一個半小時。 他起床後洗漱收拾,然後沖上一大杯牛奶咖啡,咖啡因進入他腹中大約在十分鐘之後,全身的骨骼和神經就被激活了,他便聽到自己身體裡血液噝噝流動的聲音,如同秋天的麥穗在傍晚的風中沙沙地搖曳,如同嫩嫩的青草在早春的清晨唰唰地生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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