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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時間不逝,圓圈不圓

  §1、太陽碎了,發現了酒

  維伊是深諳「生活的最高原則就是保密」這一貌似粗淺實際上卻頗為深奧的道理的,並且能夠在她無限廣泛的社交活動中駕輕就熟、輕而易舉地運用之,言談之間好像是漫不經心、沒遮沒攔,實際上,她不想讓你知道的,她就能滴水不漏,守口如瓶。

  不像她的詩人朋友林子梵,只會在精神密室裡的形而上層面中操作,而在廣泛複雜的日常生活狀態下,他往往顯得漏洞百出,顧此失彼,一副詩人藝術家的既天真稚氣又深邃老到的矛盾氣質。他總是煞有介事有言在先地宣稱:你們誰也別想從我的嘴裡探出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我不會說出一個字!

  悲壯得像個男江姐。

  可是聊著聊著,誰也沒去套他,誰也沒勸他多喝酒,他自己就會一點一點源源不斷全都如實招供出來,而且別人想攔都攔不住。

  他的朋友博士王就會拿腔拿調學著電影裡江姐的語氣逗他說,「上級的名字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訴你;下級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是我也不告訴你!哈,可我們全知道了!」

  於是,就又有人接過來說,「這個江姐也真是的,跟敵人鬥這個閒氣幹嘛?要是換了我,肯定就說,上級的名字我不知道,下級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群眾,你們放我走吧。」他做了個告饒的動作,接著說,「這樣才能保存革命實力是不是?」說著吸了一下香煙,又喝了口嘉士伯啤酒,「可是,如果敵人用刑拷打我,就不太好辦了,我怕疼。不過……我可以勾引那位敵軍官。」

  「有沒有搞錯啦,」酒吧老闆博士王學著粵語拉著長腔,「敵軍官可都是男性,那時候的中國還沒鬧女權主義呢!你勾引誰去啊?」

  說者就把手中的酒杯往桌子上輕輕一磕,「怎麼這麼落伍!不開竅!我可以改成同性戀嘛。我寧可色,也不能叛;寧可變態,也不能變節!這是革命的代價,『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你以為革命像坐在這兒喝酒那麼容易!」

  博士王立刻反駁,「難道坐在我的酒吧裡喝酒就容易嗎?還不是我嘔心瀝血幹革命幹出來的。那代價可不僅僅是變個態、變個性就夠了的,我連血液的顏色包括血型都給人改了。你以為!」

  林子梵心不在焉地坐在一邊兒不說什麼,手裡拿著本地圖冊有心無心地翻著,聽大夥瞎扯,悶頭抽煙。他對「革命」、「反動」、「階級鬥爭」立場之類的話題,不大感興趣。

  林子梵覺得自己既不是一株聖潔素淨、出污泥獨不染的怒放的荷花,尋求在驚世駭俗的「高雅」中「殉道」,嗟歎昨日詩之花冠的枯萎衰落,自戕於平庸如流水的民眾;也不是那種安心頹廢,放縱自己,故意回避深刻與良知,沉溺於如洪水猛獸般「隔江猶唱後庭花」的低俗大潮之中的文人。

  他覺得把聖潔與平庸、深刻與膚淺對立起來,是極為幼稚的。人遠遠比這種純粹的單一性要複雜得多。

  林子梵喜歡一切複雜的特質,無論時代、人群還是個人情感領域。

  「沒那麼簡單。」他常說。

  此刻,他安靜地坐在一邊,觀眾是他最經常的角色。

  博士王清楚他的老朋友林子梵,近來心裡正鬧騰著那位上次僅僅見了一面的維伊小姐,而且大有明知「燙手」,存在「灼傷」的危險,卻依然打算奮不顧身前去抓取的趨勢。這與往常不動聲色、冷眼旁觀的林子梵的一貫形象大不相符。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咱們可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有些錯誤年輕時犯還說得過去。」博士王沖著他的老朋友林子梵故作老成狀。

  其實,他們幾個都不過三十歲出頭。

  這位維伊小姐實在令林子梵感到莫測奇妙又無從下手。

  關於她的背景材料,引見人博士王也只知道她很久以前也寫過詩,現專業為人之妻,至於「那人」,誰也沒有見過,只是聽說他已奔赴異國他鄉,維伊成為了一名時髦的留守女士。她現在隨時或者正在準備行裝,打算投奔遠在德國邦郡的夫君陪讀。

  至於維伊的其餘歷史和現狀,林子梵只有在他豐富的想像中進行了。

  雖然他們在上一次的偶然相遇中,維伊隻字不提早年自己曾經寫詩一事,但是,據博士王及有關人士透露,她的確寫過詩。

  大約在八年前,維伊曾懷著一個文學青年狂熱的激情,背井離鄉來到P城那所眾人皆知的作家學院進修讀書。那時候,她迷戀過寫詩,二十二歲,正是詩情滿懷的年齡,她無能為力地陷入了對詩的致命的愛情之中。

  她常常一個人久久佇立在學院頂樓的窗口處,呆呆癡癡地凝望著幽藍的夜空,她的被無限透明的蒼穹浸染得瓦藍瓦藍的心,也如同大海一樣波濤洶湧,那狂熱、龐大然而卻沒有準確目標的情感一瀉千里,把青春期所有莫名的單相思都寄予詩中。

  她佇立在頂樓上,平視望開去,看到靜謐的晚風被瑟瑟抖動的樹枝給攪碎了;俯視大地,蒼茫的漆黑被房舍裡的燈光給切割碎了;仰視天宇,悲傷的藍色被她的詩疼痛碎了。她的情感沿著詩這條通往天國的陡峭的窄路拾級而上——啊,她幸福得頭暈!

  維伊佇立在頂樓窗口——學院的制高點處,秀髮被夜風揉弄得淩亂不堪,她口腹饑渴卻全然不知,她在俗世這一條堆滿了物質食物的寬闊的大路上,考慮的是如何熄滅靈魂的饑餓。她為此激動得熱淚盈眶,默默地沖著北方家鄉V市的方向遙遙相望,心裡無聲地叫喊:

  「鄉親們啊鄉親們,地上的鍋碗瓢盆醬醋茶鹽留給你們吧,天上崇高聖潔的星星屬於我!」

  可是,這激情在八年之後的今天,卻消失殆盡,泯滅得無影無蹤。

  那一次聚會,煥然一新的維伊坐在燭光搖曳的酒吧裡,對著第一次見面的林子梵說出的第一句話,卻與她在學院頂樓上那句無聲的叫喊,大相徑庭。

  「啊詩人?幸會!」她朗朗地大笑起來,「請把地上的鍋碗瓢盆、醬醋茶鹽、鮮花與鮮肉留給我吧,我把天上崇高而聖潔的星星與白雲都送給你了!」她向林子梵快樂而嘲弄地伸出一隻手。

  維伊對於初次見面的詩人林子梵顯然缺乏足夠的敬仰,這使得聽慣了溢美之詞的林子梵有點失落。

  她出言之嘲諷、之不遜,令林子梵這個小有名氣的詩人一時無以應接,赧顏而找不到還擊之辭。面對著這樣一位說不上漂亮但極富一種特殊魅力和韻味的女人,不好說什麼。

  他咽了咽唾沫,清了清喉嚨,把從胸腔裡升起來的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壓了回去。只是禮貌地接過維伊伸過來的豐腴的手臂,輕輕握了一下,便坐下來。

  維伊剛才的開場白,把地上的那些雞毛蒜皮的什物,比起八年前的時候增添了「鮮花」與「鮮肉」兩項,這完全受啟發於剛才晚上出門時的一個新發現——她家樓下那個鮮花店,不知什麼時候,人不知鬼不覺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鮮肉店,門梁上的匾額連換都沒換,只在「花」字上用彩料補貼了個「肉」字。

  維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預感,也許過不了一個月,這個「鮮肉」店就又會改成「鮮紮」店。匾額依然是不用更換的,只在「肉」字上邊再貼補上一個紮啤的「紮」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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