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八九


  林子梵坐到書桌前,開始了一天自覺的讀書、寫作的規律而刻板的生活。

  他的父母通常將近中午十一點鐘,才提著豐饒的魚肉蔬菜瓜果回來,然後是一場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燒飯運動,再然後是全家共同進餐,再再然後是林子梵的拿手節目——洗碗操練。他的修長俊逸、骨立形銷的身材,在盤盤碗碗叮叮噹當的聲音中嫺熟地穿梭。

  他的父母對自己的兒子感到格外滿意,看著他哪兒都好,就是歎氣他們的兒子一點也不把自己的終身大事當回事。

  下午的時光,林子梵多是躺在床上翻閱各種各樣的雜誌小報,或者研讀《人是誰》、《恐懼與顫慄》這一類頗為嚴重、甚至矯情但是恰好迎合了他靈魂或者說骨髓深處的某種需要的書籍。

  他在床上躺著,度過一個學者而不是一個男性的下午之後(床的美妙多彩的功能在林子梵的身上顯得單調而純潔),傍晚他就到街上去了,亂走一通,開始他一天的夜生活。

  晚上林子梵是不在家裡吃飯的,他常常去的地方是老友博士王開的那家叫做「隱蔽之洞」的酒吧,他在那裡可以享受五折餐飲優惠權。

  林子梵所以不在家裡吃晚飯,一是不好意思總吃父母,二是想出來透透氣。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了,整天悶在家裡,讓父母覺得他連一點私生活也沒有,多不好意思。

  王博士是林子梵近十年的老友了,從讀大學本科就在一起,然後讀碩士生、博士生,兩人雖專業不同,卻一直在一個學院裡就讀,過從甚密,可謂知根知底。

  王博士以前和林子梵現在的職業一樣,在大學裡安於做個衣衫寒酸、囊中窘迫的窮教師,一日日苦讀聖賢書。兩年前的一天,他忽然「覺悟」,沉雲散去,天開日朗。他說,如果你不再尋找太陽,太陽就會天天在你身邊。

  他開起了酒吧,而且整個人都變了習慣。比如,以前他對學院裡那些會中文的外國人一律說漢語,用他當時的邏輯解釋,這叫做「尊嚴」。可是現在,在酒吧裡,他對所有來喝酒消遣的國人都一律講英文或日文,他現在的邏輯是,這叫做跟他們練幽默。於是,被朋友們戲稱博士·王。

  最初,博士王要開酒吧時,徵求老朋友意見,林子梵是不贊同的。一個十幾年浸泡在書本裡的人,去喝酒吧不一定暈,若開酒吧准暈。

  可是,博士王憑著能讀下來博士的智商,把酒吧經營得十分出色。

  博士王一日日胖起來,眼看著胯間的BP機叫響的時候,得「翻山越嶺」才能困難地看到肚子下邊呼機上的顯示碼了。博士王就把呼機送給林子梵,可是林子梵說他拒絕戴那玩藝,說是戴上它像個商人,不合他的身份。

  「商人怎麼啦,還這麼不開竅,沒長進!」

  林子梵就說,「誰讓我這輩子倒霉地迷上了擺弄字呢,與錢沒緣了!」

  博士王自嘲地糟蹋自己說,「你看我,現在是以『調戲婦女』為專業,以當老闆為副業。兄弟,看開點吧,好好活!詩固然是美肴,但不能解餓。」博士王拍拍老朋友林子梵清瘦的肚子,苦澀地一笑。

  林子梵知道博士王不過說說而已,他懂得博士王那包裹在肥肥厚厚的脂肪裡邊的內心的苦悶。畢竟十年的交情了。

  上一次就是應博士王之邀,林子梵有點不情願地參加了有維伊在場的那個聚會。然而,他卻意外地遇到了維伊這麼個使他耳目一新的女人,他鬼使神差地被維伊身上散發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吸附住了。

  那一天,維伊不停地誇耀她的小丈夫,「清朗,乾淨,純粹,學術,一束透透澈澈的陽光,一株清清朗朗挺拔的白楊。哪兒像你們這些舞詩弄詞做藝術的,一個賽一個污濁、苟且,一肚子男盜女娼、功名利祿。」

  大家笑。

  博士王說,「總得給我們一點希望吧」,他啜了一口酒,故意壓低嗓音,「怎麼樣,哪天我們試試,不見得比你那株『小白楊』差。」

  「你呀,」維伊向一側閃了閃身,好像當真似的上下打量了博士王一番,目光有意在他的形同懷胎六月的孕婦一般的肚子上停留片刻,接著說,「就是品種差了點。」

  大家又是一哄而笑。

  維伊說,「靠希望為生的人,肯定放屁而死。這是誰說的來著?」

  林子梵混在笑鬧聲裡,一直沒有發言高論,只是靜靜地傾聽。這時,終於忍不住,挺認真地冒出一聲,「富蘭克林。」

  這下,幾個人全都笑得不行了。

  停了半晌,維伊才說,「我發現,你這個人肯定也是個紙上談兵的。」她把目光熱辣辣地燃在林子梵清秀的臉孔上。

  「你這麼肯定?」林子梵側過頭,瞟了一眼幽幽的燭光裡已經顯得不勝酒力的維伊,她的臉頰鮮靈飽滿得有如夏季的久保蜜桃,隨著音樂的顛蕩,那蜜桃般的臉孔仿佛是懸掛在桃樹枝上,透白、潤紅而富有光澤,咬一口定是滿嘴蜜液,滴汁流香。

  這真是個矛盾複雜的女人,維伊和他以往見過的所有的女性都不一樣,她肉感、熱烈、機敏、豐盈、世故、玩世、撩人,具備了可以拉上床玩一玩的那種膚淺風騷女人的可能性。可是,她分明又不是那種簡單的女人。

  維伊不停地開懷大笑,尖厲的聲浪在林子梵的耳膜上一陣陣擂響。

  忽然,維伊說,「你說我幹嘛這麼高興?我笑,是因為我不想變成一個瘋子。你們這幾位動不動就哲學的人,肯定知道這話。」

  林子梵走神的時候,不知是誰問了維伊一句,「怎麼那麼高興?」

  維伊斜瞟了林子梵一眼,眼睛裡的水亮的光澤動感而不安分。

  林子梵沒有接她的話。

  整整一晚上,他很少說話,他在觀察,他的注意力自然是傾投到維伊身上的,但是他那訓練有素的自製力,使他的目光能夠均勻分散地灑落在每個人的臉孔上,仿佛他對每一位男男女女都有著濃厚的興趣。

  維伊又嘹亮地笑了幾聲,接著說,「你們這群文人活得太憤怒了,何必那麼嚴重當真呢?你們以為伏爾泰主義是什麼?笑聲才是一把利劍呢,殺人而不動干戈。只有用笑聲去和對手周旋,才不會降低自己,才能夠提醒對方的愚蠢。」

  維伊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過來撫在林子梵的修理得光禿禿的頭頂上,胡亂而輕浮地撥弄著,不相干地說了聲,「這只禿腦殼修理得真漂亮!」像是撫弄嬰兒的純真無助的腦袋。

  博士王說,「我們憤怒嗎?我平靜得都要睡著了。」

  林子梵有點消受不了這種居高臨下似的帶有某種優越感的女人的撫弄,便把她的手拿開了。

  天啊,她居然也知道伏爾泰!

  林子梵實在有點把握不住這種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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