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五〇


  我不再與他爭執,事實在我心裡明鏡一般。

  我起身到客廳轉了一圈,他一直悶聲不響地跟在我身後。我的目光在客廳裡左左右右打量的時候,我發現他的眼珠也隨著我的視線轉來轉去,局促不安的表情清清爽爽地寫在臉孔上。我把眼睛眯起來,似乎在太陽光底下走動一樣,因為我不想讓他明晰地看到我的目光正落在哪裡,我知道他一直在瞧著我。客廳仿佛沒有什麼異樣,不像有人來過,一小時前這裡的杯盤狼藉、煙霧繚繞以及喧嘩吵鬧全都消隱不見、匿跡無痕了,只有一點揭穿了此刻風平浪靜的騙局——那就是還不及消失殆盡的生人氣味。我抬起頭看他,他的嘴唇有些顫抖。

  我忽然不忍心說穿什麼,上去拉住他的手,「好了,我們吃飯吧。」

  「寶貝,你怎麼了,這些日子總是疑神疑鬼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後邊用手臂摟住我的腰。

  今天他第二次叫我「寶貝」了,這人多奇怪啊,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我了,顯然是心虛在做祟。

  「沒什麼,只是……只是,都太遠了。」我說。

  「什麼太遠了?」他摟著我的腰,往門廳飯桌靠近,「你是指去醫院太遠嗎?今天早晨你沒叫醒我就一個人走了,本來我是要陪你去的。」

  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別亂想了!現在你的左腿雖然沒有了,但是並不妨礙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做愛,一起呆著。我們親密無間,相依相伴,不吵不鬧,能夠如此的家庭已經不多見了。」

  我沒有吱聲,只是靠在他的胸臂裡,隨著他的身體慢慢移動到餐桌旁。

  他先坐了下來,望著桌上香噴噴的飯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吃力地低低說了聲,「今天去醫院怎麼樣?」

  我遲疑片刻,說了句,「挺好。」

  「我說是嘛,沒有的腿怎麼還會疼呢!」

  我心裡木呆呆的,猶如一片被冷冬的寒氣刮落的樹葉一樣,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仿佛是自言自語,「我們還是吃飯吧。」

  我不想這會兒再討論這件事。我已經察覺到,我的腿疼這件事使他產生一股隱隱的緊張不安。

  日子就像公園裡的旋轉木車,人坐在上邊貌似左旋右轉的,其實無非就是一個模型,持續不斷地沿著幾條既定線路行進。按照我們的規定,週六的夜晚應該是我們在床上進行那個習慣性儀式的時間。我們躺在床上,房間裡熄了燈,窗簾拉開著,光線若隱若現朦朦朧朧,床頭小櫃上邊的收音機被調在F93頻道,那是正在播放輕緩的音樂節目。他把一隻手攬在我的肩上。這一切熟悉的背景氛圍就如同一張到了位的許可證。

  我忽然說,「你知道性這東西像什麼?」

  「什麼?」

  「它像我們的生物現象在疲乏厭倦中的一個大哈欠,可是,哈欠並不能真正解決困意。」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像我們這種做愛,實際上只是把問題擱置一邊、假裝不存在的最簡捷的辦法。這件事現在好像也只是一個概念,一種秩序了。」

  「你要是認為不該做,我們就不做。」

  「這不是該不該的事情,它又不是一件非法武器,侵入了不該佔領的地方。我只是在說生活的激情這個問題。」

  「你不願意?我們一向做得很好不是嗎?」

  「我不喜歡『做』這個字。」隔了一會兒,我歎了一聲,又說,「你為什麼不願意正視我的腿疼呢?你雖然在我的手術單上簽了字,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責任,我從來沒有怨過你。」我側過身朝向他,把一隻手放在他結實的胸脯上。

  我聽到他忽然而起的心跳。他的身體一動不動,仿佛是一個長條形的黑影般的大包裹,裡邊只裝了一把錘子,正在敲打著尋找出口。我在黑暗中注視著他,他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起有點稀疏起來,飽滿的額頭底下一雙木然的大眼睛帶著幾分迷茫的神情。

  「我只是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一條沒有了的腿,它怎麼還會疼呢!」

  他沉默了一陣,繼續說,「我現在無論做什麼事,既不強烈,也不冷漠,心思只在表面上,又似乎是懸在哪兒擱不定,不知怎麼回事。」

  他的臉孔在黑綢睡衣的襯托下,蒼白得像浴室裡的白瓷磚,閃閃發亮。

  我一把把他攬在懷裡,仿佛攬住自己的那一條無辜的大腿。他的身體有些微微搖晃,我抱緊他就像在茫茫無邊的深水中抓住一隻救生圈一樣。

  我閉上眼睛親吻他的臉孔,他的臉頰冰冷而濕潤,幾條看不見的皺紋像樹枝一樣刺得我眼睛發疼。

  我聽到他埋在我懷裡抑制的細若遊絲的抽泣聲,那微弱的聲音從他的脊樑骨向後腦勺方向一閃就不見了。我的指尖在他的脊背上顫了一下,「你哭了嗎?」

  他立刻從我的胸口上抬起頭,沖我笑了一聲,「沒有啊,好好的,哭什麼!」他想了想,欣喜的樣子說,「明天我們去永勝公園好不好?我們初戀的地方,那時你的腿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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