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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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一種本打算推開一扇陰影裡的門,可是那一扇門卻不存在了的撲空感。 在永勝湖熠熠閃亮的黝黑的水面上,我們的小船搖晃著,夏季晃眼的白雲從湖水的這一邊橫亙到湖水的那一邊,水面上刻出一道道細微的鋸齒形的光痕,四周籠罩著一片凝滯不動的奇怪的光暈。湖水周圍是一圈肅然挺立的樹木,像是等待著什麼。我們本來是來這裡尋找初戀的感覺的,可是他坐在船的另一邊,心事重重,一聲不吭。我從倒映的水中觀看他的臉,那臉孔上似乎什麼都沒有,只是一隻空白的錶盤倒映在水中,時間凝滯在這行將就木的老人似的臉孔上。 他一直在看天,好像天空正有一個什麼秘密等待他破譯。 我無聊地拿出一面小鏡子看自己,但是,無論我怎樣調整鏡面的方向,我都對不准自己的臉孔,我只看見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從鏡子裡面回瞪著我。 我的臉孔哪兒去了?我焦急起來。 這時,我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呼喊我的名字。我看看他的嘴,他的嘴一動沒動。我仔細辨析那聲音,然後,我判定出那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我向四周環視,茫茫水面除了我們的小舟,一個人影也沒有。 真奇怪啊! 我忽然被一種鋸齒的磨銼聲和含混的預感所籠罩。 接著,我從他的腦勺後邊看見一扇門被打開了,有一個人站在那裡,那是一個穿白大褂的戴眼鏡的男人,眼珠鼓鼓的,似乎要從眼鏡後面沖出來。他很權威地站立在門口的一隻高大的鐵架子旁邊,半隱著身子。我注意到這時的風停了,太陽光線遊動的聲音猶如一根根金草發出噝噝聲,窗戶的玻璃模糊不清,似乎不透光。他一邊假笑著叫我的名字,一邊慢慢向我走來。我舔了舔嘴唇,沒有出聲。 但我認出了他,並且,一下子對他充滿了敬畏,倒不是敬畏他本人,而是敬畏他所代表的白色權力。他請我躺到一隻雪白的床一樣的車子上,然後他推著這輛車子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又經過一個狹窄的過道,進入一間封閉的大房間裡。這個房間又高又大又敞亮,天花板有些傾斜,有檢測儀器的嘟嘟聲從上邊滲透下來,我預感我已經掉入一場莫名的無法收場的局面當中。 我被幾個人抬起來,放在屋子中央的長檯子上,時間的流逝像沙漏那樣有形。光線和影子在白布的後邊晃動,我看見幾個人的影子聚攏在一起,他們交頭接耳,嘀嘀咕咕,很詭秘的樣子,不像要做一場手術,倒像是要合謀製造一個寓言。一隻手從布簾的犄角伸過來,脫掉我的一隻鞋子,我聽到噗的一聲,那只鞋子落到窗外的草叢上。我捂住自己的嘴,眼淚流了出來。『這樣的腿還是到夢幻裡去行走吧,它屬於那個世界。』我聽到那個男人說。然後,我的一條腿就從檯子上滑落下來,掉到他的手臂中…… 「我們總得面對現實,是不是?」一個十分淒涼的聲音從水面上近在咫尺的我的對面傳來。 我心一驚,抬眼看他,小鏡子滑落水中。 果然,是他在和我說話。 他的一隻手奇怪地插在上衣兜裡,似乎不像正在掏著什麼東西,只是把手指掩藏起來的樣子。然後,他就從衣兜裡拿出他的手,「你看,我的手已經變了樣兒。」 於是,我看見他從衣兜裡拿出來的手已經不是了手的樣子,那是一把鈍拙的鋸齒。 他神情淒苦地說,「我年輕時候的手簡直是一張細嫩的白紙,那是專門用來寫詩的。還記得當初我寫給你的一首詩嗎?其中一句是『我願成為你的左腿,與你的右腿並步前行』,那時你的左腿還完好無損呢。可是,當你真的失去了你的左腿的時候,我的手竟然變成了一張粗糙的砂紙,甚至是一隻鋸齒……」 我從驚懼中緩過神來,我說,「這沒什麼,年輕時候,我們都喜歡黃昏落日,悲歡離合,鮮血與凋葉,刀光與死亡,喜歡夜的迷蒙與未可知,喜歡扮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現在,我們喜歡平靜的早晨,安詳的晚餐,廝守的夜晚,磨磨蹭蹭的雨聲,這沒什麼。充當觀察者總比充當表演者輕鬆,不是嗎?」 「我不是要說這個,我只是在說我的手。」 「你的手沒什麼問題。」 「有。難道你看不見嗎?你看,它現在成了一隻劊子手!」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他的大手猛地伸向我的臉孔。 我大聲呼叫著嚇醒過來。 「你睡著了,寶貝。怎麼這麼緊張?」他安詳地看著我,他溫熱的手正被我死死攥在手中。 我喘息著推開他的手,我說,「我們走吧,我累了。」 回到家已是傍晚時分,我跌坐在沙發裡,由於勞累,我的左腿又開始了那種深深的隱隱的疼,我感覺我的左腿正盤壓在我的右腿之上,形成一個美好的弧度,膝蓋骨底下的血管突突跳躍著,清晰可感。我抑制不住地又伸手撫摸我的左腿,可是那只是一條硬邦邦的假腿,我只好用力攥住我的左胯,手指深深摳了進去。 這時,我的另一隻手在沙發扶手處觸碰到了什麼,我拿起來一看,那是一本叫做《西醫外科與行為藝術》的書。我發現書裡有一處被折頁的地方,我掀開那一頁,上邊有幾處畫了鉛筆道道的痕跡,顯然是他畫的。我迅速瞥了一眼劃筆道的文字,上邊寫:負責人體肢體的末梢神經,在人的一部分肢體被切割後,末梢神經對該部分肢體的感覺信號有時並不能消失,有時仍然會逼真地存有對那失去的一部分肢體的感覺,依然像存在著一樣…… 「怎麼樣,我們玩得不錯吧。」他手裡攥著一張報紙,走了進來。 我迅速把那本書藏掖到身後,微微閉上眼睛,「我的左腿又疼起來了。」 他緊張地從報紙上抬起頭,望著我,「怎麼會呢?一定又是你的錯覺,它已經不在了呀。」他一邊說,一邊放下手中的報紙,把我摟在他的懷中。我再一次聽到他急促的錘擊一般的心跳聲。 我有氣無力地說,「你不覺得這種郊遊正像我們的性交一樣,只不過是把真正的問題懸置一邊,並且試圖把它遮掩起來嗎?你為什麼偏要假裝它不存在呢?」 「本來就不存在嘛!我們不是玩得好好的嗎?」他嘴上輕鬆地說著,卻心事重重地低下頭,苦痛的表情完全地佔領了他的臉孔。 這時,有敲門聲響起來。 我們家裡已經很久沒有敲門聲了。 他歎了一聲,就用雙手抱住頭埋在膝上。 他終於抽泣起來,用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的腿疼,左腿疼,一直沒有停止過。」 那敲門聲更加急劇了,咚咚咚,十分沉重十分拙笨的敲擊聲。我聽到那聲音很特別很奇怪,不像是用手指在敲擊,簡直是用腳在踢門。 咚——咚——咚,這深不可測的敲門聲會是誰呢? 我和他不約而同向房門望去,我們的目光穿過幽長的門廳和走廊,落到那重重的敲擊聲上。然後,我們的視線從房門處收了回來,神情緊張地彼此對視一下,我們幾乎同時發現黃昏的黯淡而蒼老的光線提前來臨了,它穿過窗櫺抹在我們未老先衰的臉孔上。這早衰的光線形成了一堵活動的牆壁,觸不著摸不到,壓在我們死去的夢想上邊。 我們都知道那是我的左腿來找我們了,它正在用力敲擊著我們的房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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