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四九


  待到我接近這所醫院的大門時,我被一排木柵欄擋住了,我試圖發現一個缺口鑽過去,但是我沒有找到,只得退了回來。回到小道口,我又看到了那塊木方牌子,我從這塊木牌子的背面看到另一行字,「歡迎你回來。」我疑惑地望著它發了一會兒呆,終於弄明白剛才那老頭為什麼不對我說話。

  我閃進這座大樓的門洞,緊挨著門的洋灰泥地光禿禿的,一絲不掛的牆壁有一層綠鏽的色澤。我四處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就在醫院的走廊裡來來回回轉了幾圈,診室的門都被我推開看過了。我向房間裡探頭張望的時候,發現每個診室裡邊的醫生都連頭也不抬一下,似乎都很忙碌的樣子,臉孔都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似的,千篇一律木然沒有表情地懸在一張張辦公桌後面,身體萎縮得像不存在一樣,仿佛只是一件件白大褂空洞洞地掛在椅子上。

  我沒有發現我感到信任的人。

  一個中年的相當肥碩的婦女從分檢處那邊一扭一扭走過來,我注意到她那掩在一層厚厚的脂粉下面的臉孔很不高興,身體的肌肉顯然已經相當鬆弛。她對我說,「請坐到候診椅子上去。」我說,「我想找一個合適的醫生。」

  她說,「醫生不是可以由你挑的。」

  我說,「可是,我的病比較特殊。」

  「怎麼特殊?所有的人都特殊。」她有些不耐煩。

  「我的左腿疼。可是,」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的假腿,「你肯定看到了,我其實已經沒有左腿了。」

  她的眼睛裡流露出奇怪的神情,「既然你知道你沒有了左腿……」

  「這正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她向後閃了一大步,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會兒,然後轉身就離開了。

  我追在她身後,著急地解釋,「我不是沒事找事,雖然我的左腿沒有了,可是它的確像有一樣疼。」

  她不再理我,一句話也不肯再說,好像說一個字都會傷了她的元氣。

  我只好坐到候診室的椅子上等待。

  我坐了一小時或是兩小時,沒人叫我。我想,一定是分檢處的那個胖女人做了手腳,她根本就不相信我,我再坐上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恐怕也不會叫到我了。

  於是,我就起身離開了。

  我回到家已是傍晚時分,天空已開始昏暗,雲彩裡好像被揉進去了許多殘灰焦炭,一塊黑一塊黑地暫時處於固體狀態。

  我心裡咯噔一下,被什麼東西凝固起來。

  果然,推開家門的一瞬間,我發現客廳裡坐滿了陌生人,男男女女都圍著我丈夫,指手畫腳,甚至可以說是手舞足蹈,房間裡顯得水泄不通,空氣也十分混濁,煙霧繚繞,還有一股濃烈的生人氣味,嘈雜聲像波浪似的在客廳的牆壁之間來來回回撞擊,聲音與氣味擠在一起。不知我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我恍惚還看見桌子上有一些手指一樣大小的微型人,(這怎麼可能呢?)他們全都一起向我看著。我由於害怕陌生人,沒敢仔細朝客廳張望,就迅速一閃身溜過門廳,踅進臥房,躺到床上,假裝沒看到他們。

  客廳那邊不斷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似乎他們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招來這麼多陌生人到家裡,平時他和我一樣,一向都是不好客的,甚至有時候我憋悶極了,拉他到陽臺上聽聽左鄰右舍的家常閒話,或者是從陽臺向樓下的石板小徑上的人影張望一會兒,觀看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舉著一把傘款款走過的風韻,或者傾聽一位年邁的老者用拐杖探路時木然乏味的敲擊聲,他一向都不感興趣。

  他只是死死守住我們兩個人的一成不變的日子,全心全意圍著我一個人轉,特別是我截肢以後,他幾乎就成為了我的左腿,而對其他的人與事相當漠然。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已經自然而然地成為我的一部分,儘管我們最初的某些東西無能為力地丟失或死去了,但我們的關係就像一個陳舊而毫不含糊的概念,穩固忠實。我們淹沒在日常生活的瑣事之中,正是這些瑣事掩飾了我們的某種距離。

  有一次,也是傍晚,我站在陽臺上看天,天欲將下雨的樣子,風卻很是乾爽,天空的顏色特別濃烈刺目,紅的地方像凡·高割下來的那只血淋淋的耳朵,黃的地方就像他指尖流出來的一朵一朵晃眼的向日葵,青黑的地方像噩夢伸手不見五指。我向樓下一排排濃郁的樹木望去,夕陽把樹冠的一側染得金紅,而另一側卻埋在陰影裡,綠得發黑。我沖屋裡說,「你快過來看啊,樹幹都成了陰陽人。」他站在廚房洗菜池前,高大的身材如同一座廢墟,一截殘垣,佇立在已經木然凋零的五臟六腑之上。他腳底下一動不動,手裡專注地洗菜,對我的召喚無動於衷,也不回應我,只有嘩嘩啦啦的流水聲傳到陽臺上。我又喊了他一聲,隔了半天,他才懶洋洋地說了聲,「這有什麼好看的。」他對外界事物越來越沒有興趣了。

  有時他站在衛生間梳頭發,水龍頭嘩嘩啦啦流著細細的水,他不時地用梳子淋了水往頭髮上梳,一梳就是半小時。一個男人,用半小時來梳理頭髮,若不是窮極無聊,肯定就是想用縝密的頭髮來遮掩空虛的思維。

  這會兒,我躺在床上,習慣性地隨便舉起一本書,還拿著一枝筆在書頁上勾勾畫畫。我聽到有人砰砰關門,還有人噝噝啦啦挪凳子。那邊的聲響使我已經看過的半頁書忽然中斷,而且一點也想不起來剛才都看了什麼,畫了什麼。書上的內容一下子無影無蹤。

  我咳嗽一聲,想讓思路追上剛才書本裡的記憶,可是,我的腦膜卻不停地震動起來,眼球也乾燥得轉不動。我只好放下書,合目靜躺。我又順手打開床頭的小收音機,腦中有一東西隨著收音機講話的頻率震動。

  這時,我的丈夫吱扭一聲推開臥室的房門,我緊緊閉上眼睛,做出睡得很深的樣子。他過來俯下身搖晃我的肩,「寶貝,醒醒,我們該吃飯了。」

  我睜開眼睛,聞到他身上飄下來的花生油氣味和白米飯的馨香。

  我說,「他們都走了?」

  「誰?誰走了?」

  我說,「家裡不是來了很多人嗎?他們來做什麼?」

  他說,「你怎麼睡糊塗了,家裡根本就沒有來什麼人。」

  我有些不高興,「我進門時看到他們了,整整坐了一屋子人,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一直在廚房做飯,聽到你回家了。見你進了門就鑽進臥室,我想你可能是累了,打算燒好飯再叫你起來吃呢。家裡沒有人來啊。」

  我疑惑地看著他,心裡打了個閃,想不出家裡有什麼事非要背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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