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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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尾隨一個幾乎全裸著大腿的穿皮短褲的女人走出衛生間時,我看到那兩條白花花的大腿在這冷風砭骨的冬季格外耀眼,仿佛兩隻茁壯的筷子立在地上自行移動。我想起穿著半條裙子風情萬種的香港歌星梅豔芳,在那一次賑災義演的演唱會上,她的自戀般的(自我撫摸)性感舞姿,不僅當場傾倒所有男人,而且也迷住了許許多多的女人。自從梅小姐舉著一條豐腴的大腿佔領了舞臺之後,我曾在N城的街道上多次見到爭先裸露出來的不同年齡胖瘦不一的梅氏大腿。無論是夏日還是嚴冬,大腿們對於氣溫的干擾搗亂刀槍不入,挺拔的白樺林一般的它們從路邊從從容容穿過,總是收視率極高,令路人頭暈眼花。 那穿皮短褲的女人目不斜視地走過我和殞楠的位置後,我在自己剛才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與殞楠會心一笑。 「女人有時候真是一隻可憐的動物,這麼冷的天,首先替別人免費的審美愉悅著想,未免太大公無私了。」我說。 「人家是穿個自我感覺嘛。」殞楠說。 「但願如此。」 這時,傳來播音小姐的呼叫聲,「前往N城的旅客請迅速登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我和殞南看了看手錶,離起飛時間還差一刻鐘。 我們站起來,這時才忽然發現身前身後一片空蕩,剛才婆娑不去的人群轉眼間已杳無身影。殞楠把最重的兩個背包都放在自己的肩胛上,把一隻輕便的旅行袋留在地板上。然後,她用她那懶散傲慢卻總是胸有成竹的瘦腳尖沖著那旅行袋一指,「喏,拿著。」 我還沒來得及抗議她這一不公平的分配方案,她已向入艙口走去。 她一邊用力掮著重重的行李往前走,一邊回過頭來對我說,「我們這種女人,有成熟而明晰的頭腦和追求,又有應付具體的現實生活的能力,還有什麼樣的男人能要我們呢?我們只會讓他們感到自己並不很強大,甚至使他們壓抑自卑。哪個男人願意自找這份感覺呢?」 這時的候機廳裡除了我和殞楠已空無一人,玻璃窗反射著午日刺目的白光,像一堵冰牆那麼冷漠。殞楠的話煙霧似的在這空洞的大廳裡撞擊出一股古怪的故意。 我一邊追上她,一邊說,「有頭腦和才能的男人,大多以自我為中心,他們早已把生活看透,他們找女人,要一個家,得圍繞著他的事業規劃和生活前景旋轉,所以,他們很清楚,找那種肯於放棄自己或放棄自己一大部分的女人、甚至壓根就沒有過自己的女人,才能圍繞著他旋轉。生活嘛,還是和沒有深度的女人在一起比較輕鬆。你沒看到嗎,現在連最新潮的文學批評家都揀沒有深度的女作家作品來寫,招牌是『拒絕深度』。 其實他們害怕我們這種女人,我們的頭腦對他們構成了威脅,即使往好處去看他們,起碼也是他們無法懂得我們。所以他們不會找我們這種女人。而願意來找我們的那種不太自我中心的男人,大多又平庸,我們又看不起人家……所以……」殞楠接過來說,「所以我們只好單獨過生活。」 「這也沒什麼不好。」 「當然,」殞楠用她那骨節突出的手腕在行李帶上吃力地拉了拉,「我想不出女人除了生孩子,還有哪件事非離不開男人不可。幾乎所有的事我們都可以自己解決,不是嗎?就是生孩子,我們女人只要有自己的卵巢就行了,科學發展到今天,己足以讓每一個有卵巢的女人生育自已的孩子。」 「哈!」 我和殞楠步履蹣跚,一唱一和,玩笑得十分開心。 我們接受現實。 世界要我們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 ……她們是軀殼,他們是頭腦;她們是陪襯,他們是主幹;她們是空洞的容器角落裡的泥盆,他們是棟樑之樹;她們的腿就是他們的腿,他們是馴馬的騎手;他們把項鍊戴在她們的脖頸上,她們把自由和夢想系在他們的皮帶上;她們像小鳥在他們的懷裡銜草築巢,他們把籠子套在她們的腳踝上;她們的力量是危險的信號,他們的力量是用來擋風的垣牆……當我和殞楠終於跌坐在機艙座位裡的時候,我們已是氣喘噓噓,微汗涔涔。 殞楠說,「這次北上,看來要離開家鄉很長一段時間嘍。」 明顯地,剛才彌漫在她眼中的閃閃發光的歡快消散了。 空中小姐已經開始檢查乘客的安全帶了,飛機馬上就要起飛。殞楠向舷窗外望瞭望,仿佛在用目光和這座冬雨綿綿的山城告別。 殞南再一次提到了家鄉,我的朋友是個家鄉情結濃郁的女人。 這一點令我十分羡慕和感動。我從來沒有家鄉感,無論我在自己常年生活的N城,還是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我都感到斷梗飄蓬身處異鄉,沒有哪一條光滑如絲的街道在腳下鳴響記憶,沒有哪一株蒼老的栗樹或橡樹搖醒往昔,沒有哪一幢幽香清馨的紅房子能夠熔化已經涼卻的夢境……我的家鄉隨著某種情感的移動而到處漂泊,它只不過是一個為自己尋找理由的假想物,一個自欺欺人的大幻想。它是一瓶珍藏久遠的愛情牌香水,隨著年齡和經驗的與日俱增而揮發殆荊它是內心中無望地守候著的一個人…… 實際上,幾天來,在那座霧氣迷蒙的山城,我的目光一直沒有停止尋索一幢木頭的或者石頭的房子。在菜圃和花園前圍起一圈籬柵,白色的躺椅懶懶散散的橫臥在門前。就在赭紅的斜坡土崗上,在水聲低潺的江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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