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三四


  在殞南的家鄉,我見到零零落落的一些可愛的小房子,它們星星散散佈撒在樹木蔥籠的半山腰或者山巒頂端,褐色的土坡小路綿延而下,伸向每一扇玩具似的永遠敞開的住家的窗子,苗條而悠閒的狗在濕漉漉的草叢裡漫步,在彎斜的栗樹枝旁很有耐心地觀賞日落。我甚至聽到了那小房子裡飄出來的收音機的樂聲,看到灰白的牆壁上搖曳的婆娑葉影,仿佛那樂聲正是從牆壁上模糊不清的枝蔓影像上邊飄下來駛向我的。

  這首叫做「美夢」的潘笛(排簫)的樂聲,曾被我無數次地描摩,這聲音像我的愛人一樣致命。它發源於這個世界上西半球的另一個霧都,一座暗紅色的兩層小樓的老式房宅裡。我曾在西半球的那一個霧都裡體驗過這種聲音,不知為什麼這聲音好像專門是為了擊垮我堅韌的理性而存在的,整個歐洲的綿綿陰雨都湧進了我的眼眶,流啊流啊流不完。現在,這聲音仿佛變成了一個隱形的傷感歌手,踏著月亮,沿著髮絲般綿延不絕的緯線,翩躚而來,穿梭到東半球的這一個霧都來。

  在殞楠的家鄉,我無數次想像自己就住在半山腰上某一幢孤零零的房子裡。在這異鄉的南國小城,關上房門與敞開房門都一樣,反正沒人認識我,我可以把自己當成一個從遠方來落戶的山彎裡的閑婦,一個安靜無事的來這裡養老的年輕寡婦。當然,我的朋友殞楠最好也能住在與我毗鄰相連的不太遠也不要太近的另一座山坡上。我們可以經常一起喝下午茶,一起吃沒有施過化肥的新鮮水果。更多的時候,我會獨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間裡,讀讀書,寫寫字,遠離我生活的那座北方的沸沸揚揚的N城,一座人情的沙漠和功名的競技常「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心裡將是無限的安寧。

  我和殞楠曾去過一次這座江邊小城的名勝古跡佛山,在佛山我們忽然產生了一個十分荒誕又十分虔誠的念頭——去瞻仰烈士陵園渣滓洞,看看江姐的遺容和信仰。那一天,我們穿過那座被一位已故的詩人朋友描寫過的有著「很涼的雲」的歌樂山,心裡非常悽楚和混亂,如今是人亡詩在,我卻已不願再翻看那沾滿淋淋鮮血的詩篇。那雙握著男人的利物——斧頭砍向自己的女人的雙手,如同一杆旗幟,挑起的其實並不只是眾說紛壇的諸如個性、心理之類的爭端,而更多的是長久以來男性主義氾濫成災的性別之戰的宣言,也是喚醒我們沉睡不醒的女性意識的一聲叫喊。

  在渣滓洞,在牆垣高聳陡峭的院落裡,我看見藍灰的凋壁上赫然寫著,「青春一去不復還細細想想」,「認明此時與此地切莫執迷!」當時國民黨留下的白色大字,把我和殞楠震懾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們忽然發現我們清晰的頭腦已擺不清楚人性與正義的辯證關係,弄不清楚「可敬」與「可笑」這兩個一字之差卻相距萬里的語詞怎麼會在今天變得僅一步之遙。心裡亂七八糟。但是,我和我的朋友一致認為江姐許雲峰們是幸福的,擁有一種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什麼而活過的人(比如信仰),無疑是幸福的。現代人是多麼的可憐。

  記得那一天,我們剛一走出那冷色調的渣滓洞,殞楠便甩掉一身想不明白的滯重,恢復了她原來的幽默與頑皮,腳步也隨之變得羚羊般輕盈。而我還沉浸在剛才的思想的死胡同裡抽不出身。殞楠說,其實她喜歡的是甫志高做的一件事:他被捕前組織上已經告訴他敵人正暗中包圍著他的家,勸他不要回去落入虎口。可是,他不放心他的女人,他剛剛用省下的錢為他的女人買了一包牛肉幹,他要回去送給她。他不顧一切回家看她,結果被捕。

  殞楠玩笑地說,「我若是男人:肯定就是甫志高這種癡情男人,沒什麼大出息。」

  「哎哎,別這麼糟蹋自己行不行。你若是甫志高,就別想再與我一起出現在N城了。」

  我的朋友殞楠經常問我,她若是一個男人,我會不會嫁給她?

  「當然,」我說,「不過,你最好帶著一些錢再來找我。物質是精神的基礎,否則你拿什麼向我抒情呢?甫志高的那一包牛肉幹嗎,可是……」「如果我沒有很多錢呢?」

  「那……我就去想辦法去掙,愛情需要某種情調來餵養,而情調需要一些金錢來餵養,順理成章。有些人是這麼想但不敢這麼說;有些人是沒辦法,所以不敢這麼說,久而久之也就不這麼想了。」

  「藹—原來是這樣。」

  我的朋友做出如夢初醒的樣子。

  飛往N城的飛機已像碩大的笨鳥在跑道上滑翔。我和殞楠經過一上午的整理行裝以及趕赴機場的奔波,這會兒都感到倦意襲來。

  「上帝保佑!」殞楠從家鄉的濕漉漉的機場草坪上拉回目光,她的會說話的褐色眼睛似乎安靜下來,迷迷朦朦。

  「保佑什麼?」我問。

  「讓我們平安。」

  她從椅把扶手上抽回一隻手,放在挨著我的那一側肩上。

  殞楠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大約是1969年的7月,美國太空人阿姆斯特朗駕駛太空船阿波羅十一號進入大空,他一面飛行,一面四下張望,留心觀察地球以外的景觀。可是,他失望了,灰霧朦朦的太空什麼都沒有,四下延伸著空洞,無邊無際,像一個碩大無朋的帳幕,綴著鬼眼似的繁星,此明彼滅,閃爍不定,令人毛骨悚然,他看不到活的物體和生命的跡象,只有花炮似的流星穿插交錯,劃空而過,留下幾道銀色的光弧,閃耀幾下便又消失,阿姆斯特朗一面用眷戀的目光瞭望遙天一角浮動的地球,欣賞著這個橙黃色的橄欖球在渾天涯俟的太空中,載浮載沉,閃閃發光,一面感歎人類的荒唐和愚昧,他們不懂得珍惜反而想盡辦法來摧毀自己的家園……我記得,那時候我十歲,這件事誘發了我那渾沌未開的大腦的第一次思想,它使我第一次想到人類是孤獨無依的一群,想到未來的生命將與一個疏遠而莫測的宇宙獨處。」

  殞楠的攬在我肩上的手臂使我困意濃濃,瞌睡搖搖晃晃走來。她的話如同鋪天蓋地的天雨花,在我眼前模糊不清。

  「你是打破兩次貞操、打破兩層意義的處女,才形成的女人,所以你稀有。」我稀裡糊塗說。

  「一個現代的女性難道不該是如此的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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