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一四


  當然,上述言行只是在我的意念中完成。而現實中的我,只能木然地站在那裡喘氣,無能為力。我忽然閃過一念,撥打110。可轉瞬之間,又覺自己荒唐。中國哪有動物保護法啊?!

  壯漢似乎累了,狠狠地吐了一口痰,住了手,點上一支煙,嘴裡罵罵咧咧,「敢咬我的椅子腿!打斷你的腿!」他站在當街,不停地破口大駡。

  那只可卡犬,脖子伸得長長的貼在地面上,用力地朝向我,哀嚎著,大大的黑眼仁緊緊追隨著我的眼睛,生怕我走掉。

  我心裡有無數的道理和無比的心疼要跟這個男子講。可是,面對這樣一個不可理喻之人,我擔心自己會再激怒他,讓狗狗繼續慘遭毒打。我克制著衝動,最後,我還是一句話沒說,忍痛走開了。

  一路上,我情緒激動,神思感憤,默默地想,這只可卡犬落入這樣低劣的人手中將是怎樣的悲慘命運啊!

  我的腦子裡全是這樁事,竟然忘記了路面上坑坑窪窪的污水,它們已經沾滿我的雙腳。

  我停下腳步,望著腳上的污泥濁水,煩憂交加。忽然,想起龍應台曾說過的一段話:「最好來一場傾盆大雨,足足下它三小時。如果你撐著傘遛達了一陣,發覺褲腳雖濕卻不肮髒,交通雖慢卻不堵塞,街道雖滑卻不積水,這大概就是個先進國家;如果發現積水盈尺,店家的茶壺頭梳漂到街心來,小孩在十字路口用鍋子撈魚,這大概就是個發展中國家。」她的理論是,「發展中國家或許有錢造高樓大廈,卻還沒有心力去發展下水道;高樓大廈看得見,下水道看不見。你要等到一場大雨才能看出真面目。」

  我想,她是從一個城市的「硬件」來觀察的。

  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打狗事件,卻使我聯想到另外一個角度。倘若從一個城市的「軟件」,即從人文的環境來觀察的話,我想,也許應該是這樣:當你被帶到一個陌生而且言語不通的城市,那裡高樓林立,霓虹閃爍,金碧輝煌。假若,鱗次櫛比的大廈、川流不息的車輛以及琳琅滿目的櫥窗,這些繁華錦簇的城市外表使你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看不出端倪,猜不出這裡是哪裡的話,那麼,你只消走進巷裡坊間,留心查看一下細枝末節,如同觀察一個人只消觀察他的襪子和指甲一樣,你要把目光投向這個城市的「鬢角發梢」。倘若你發現,經常在街頭可遇打狗踢孩子罵老婆之景觀,可遇成年人當街吵罵廝打不休之景觀,然後發現「雞犬之聲相聞,鄰里廣而告之」,那麼這裡差不多就是個發展中國家。

  當然,任何一個國家,都同時存在著有涵養的文明人與粗俗低劣之人的兩極分化,英國的紳士們與他們的山村老嫗之間的差異也是相當的可觀。我無意在這裡厚此薄彼,以偏概全。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一場路遇的打狗事端,這樣風馬牛不相干的事情,忽然讓我感慨萬般。我想,那些看得見的高樓大廈和宇宙飛船之類,固然體現著一個國家的先進程度;但是,那些不易看到的諸如下水道以及公民的普遍教養,更是文明程度的重要標識,它一點也不比一個城市或者一個國家的「面子建設」次要。

  我生於斯,長於斯,思之痛,急之切。這些話,!

  §4.折斷的時間(2006-8-3)

  早年,我曾在多處畫冊中看到過達利的《記憶的殘痕》這幅畫,畫面上是三隻時間完全停滯的柔軟扭曲的鐘錶。記得當時我每次看到這幅畫,內心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矛盾感,至於怎麼個矛盾法,我一直沒來得及深思與沉澱,匆匆忙忙地就被新的事物所沖刷和覆蓋了,就像一朵浪花撞擊另一朵浪花,轉瞬之間便歸複于平靜,湧動的暗流便潛藏於深水之下。

  據我對畫面的表層理解,我想,達利似乎在傾訴一種對「原始記憶」的閃現和拉回的渴望;倘若再往潛意識深處探尋的話,根據弗洛伊德主義的理論,手錶或鐘錶是一種規律和紀律的象徵,那麼也可理解為達利對現實秩序以及現實規則的一種破壞的欲求。

  回憶起來,在我反復觀看現代派畫冊、畫展的那個時期,也正是我叛逆情緒最為飽滿的青春期。那個時候,我對現實說「不」,對約定俗成的觀念說「不」,對所有的束縛人精神的條條框框說「不」!按說,以我當時的心理狀況,對於達利的《記憶的殘痕》描繪出的彎折扭曲的鐘錶所蘊含的精神指向,是不應該感到彆扭的。但是,我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隨著歲月的流逝,更隨著我對自己的本質的日漸清晰的理解,我恍然知道了這種內心的衝撞發生在哪裡了——雖然,在思想觀念上,我始終是一個不喜歡墨守成規、人云亦云的逆向思維者;但是,在現實生活的具體常態下,我又是一個喜歡遵循秩序、規則和紀律的人,這種遵循甚而到達刻板的程度。比如,我喜歡恪守時間的朋友,並要求自己守約守時;我喜歡購物環境是明碼標價的場所,不喜歡那種誰有本事誰砍價的浮動標碼的遊戲規則;習慣日常起居的規律化,不習慣恣意妄為、任性散漫;喜歡社會各種秩序的規範化、法律化,不喜歡見人行事的隨意化、人制化……總之,我依賴於有「紀律」的日常狀態,而這種「紀律」完全來自於一種自我的意願和自我的束約。一方面,是喜歡思想意識上的不安分和自由感;另一方面,又傾向於在具體的日常生活上相對的秩序化和規範化。我想,現在回憶起來,早年達利那幅畫帶給我的內心衝突大致源於此吧。

  其實,秩序和規則從來不是自由的對立面。所有的自由都是仰仗一定的制約而得以實現的。也可以說,沒有制約,根本就沒有自由!

  美國有一位心理學家叫斯科特·派克,他曾說,「紀律是解決人生難題的最主要的工具,它有四點:不逞一時之強,承擔責任,忠於真相,保持平衡。」青春年少之時,不懂得節制的我們也許會對此嗤之以鼻;時過境遷,當我們擁有了足夠的歲月積澱之後,鉛錠一般沉甸甸的東西堆在心頭,我們便恍然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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