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一三


  我舉例說,假若,你的小孩,你給他100元出去買東西,結果東西沒買回來,他還把錢弄丟了;再假若,你的小孩趁你們不備,從你的錢包裡偷了1元錢,你說哪個錯誤大?

  嬌娥立刻判斷出丟一百元錢錯誤更大。然後,她做了一個毋庸置疑的手勢,強調說,對,就是丟一百元錢錯誤大!偷一元錢不算什麼嘛。

  說到這裡,我看著她毫無餘地、斬釘截鐵的表情,啞然無語了!我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應該有的悲涼的無奈,一種抑制不住的反感。

  我從來不嫌棄「勞動人民」,我甚至厭惡那種以人的社會地位決定自己的處世姿態的勢利之徒。但是,對於嬌娥,我一直有一種說不清的心理障礙,使我始終和她是疏遠的,一種禮貌的疏遠。我敢冒昧地說,人們在成長中後天習來的所有的人文思想與人格的完善,在她身上幾近為零,但你又絕對從她身上找不見那種山村裡未經雕琢的農婦的純樸、憨真與良善。

  那段時間,她每天有幾個小時在我家裡做家務,雖然家裡窗明几淨,地板光潔可鑒,連揩拭的水跡印痕都沒有。可是,一種不對勁的磁場信息始終在我身邊纏繞彌漫。

  我用衛生間的時候,她會忽然拉門進來取東西。

  我說,以後最好等我出來,你再進去拿東西。

  嬌娥滿不在乎地丟一句:沒事!

  我說,你覺得沒事,可是,這是對別人的尊重,也是一種文明。

  她不吭聲。日後依然故我。

  嫦娥經常讓水龍頭嘩嘩流著,去做別的事。她的理論是:你家裡不缺錢!

  我說,家裡是不缺這點水錢,但這不是錢的問題。水資源是人類的,是大家的,而且是有限的。

  她不理解。日後依然故我。

  嫦娥在自己家裡的早餐常常是菜粥就大蒜,她每天渾身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湧入我的家門。

  我說,大蒜是好東西,但是出門上班之前最好不要吃。

  她說,在老家她每頓飯都要吃兩頭大蒜,習慣了。還強調,城裡就是這點不好——凡事都要考慮別人,我自己喜歡吃就是要吃嘛!

  嫦娥有時候說自己有五個孩子,有時候又說是三個孩子。讓人弄不清。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為什麼要說這個瞎話。

  ……

  終於,我們借她請假回老家之機,把她給辭掉了。

  在中國的歷史上,「勞動人民」或者「勞苦大眾」歷來是正義善良的化身,我不否認其中有很多是勤勞良善並且是有教養的。但是,倘若嬌娥這樣的人算是「勞動人民」的話,我就是不喜歡她這樣的「勞動人民」。

  嬌娥是個成年人,她會做很多我們成年人做不好的活計;然而,對於許多淺顯的小學一年級就應該解決的人生最基本的是非觀和常識,她不會。可是,她生了那麼多的孩子,她的孩子們也正在努力鑽國家的空子再多生一些孩子。

  我為嬌娥的兒子們、孫子們揪心。

  更為我們偌大一個國家,擁有如此之多這樣的兒子們、孫子們憂慮。

  我在想,在一個文明的國度,嬌娥們是否有「權利」生孩子?她的孩子們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惡劣的人生的啟蒙啊!一個小孩子在一個污濁的人性環境中成長,那麼即使他長大成人,出國留洋到最文明的國度,西服革履溫文爾雅的表層深處,依然會潛藏著不易察覺的童年的污濁烙印。

  §3.我怎麼捨得由外人來說你呢(2006-7-26)

  連降幾日大雨,我所居住的城市裡的一些街道積水成河,個別地方居然不會游泳的人不敢出門。據我的一個朋友說,他開著自己的車在回家的路上,開著開著,忽然就變成駕駛「私人潛水艇」了。

  我很慶倖自己沒趕上「潛水」!

  這天傍晚時分,終於雨過天晴,濃郁的草木汁液夾裹著泥土的清香從窗口湧入房間,久違的豔麗彩虹居然誘人地掛在天邊一角。我走出家門,路面上散碎的水窪星星點點,幾個孩子高興地扮演著跳青蛙的遊戲。我深深吸了幾口氣,漫無目的地瞎走起來,權當是感受一下潮濕的「海風」吧,儘管城市的周圍根本沒有大海。

  走到一條街巷的拐角處,我忽然聽到前面不遠處傳來一聲疊一聲淒慘的狗叫。我緊走幾步轉過彎,看到一個壯碩的中年男子,赤裸著上身,正在路邊用鐵鍊子抽打一隻被拴住的棕色可卡犬。三三兩兩的圍觀者在一旁看著。

  我急忙跑過去,看到眼見這個男子的體態如同一個長方形的鐵箱子,敦實厚重,膚色黝黑發亮,那雙手像一對老虎鉗子。而腳下那只可卡犬驚恐地縮成一團。

  打狗的事,我其實常在街頭遇到。但是出手如此殘暴,令我實在難以忍受。我抑制著對這個壯漢的暴力行為的憎惡,幾乎「討好」般地說,「您別生氣。它犯了什麼錯誤啊?請別打它了!」我「討好」,是為了讓他消消氣,別再打了。

  壯漢通紅著雙眼,轉向我,他臉頰上堅硬的肌肉以及兇狠的表情,讓我心裡發顫。「跟你有什麼關係!」他說著,揮起鐵鍊子又是幾下。可卡犬發出幾聲令人心碎的祈求的哀鳴,它眼巴巴望著我,似乎在求我替它說情。

  我強忍滿腔憤恨,儘量平靜地順著壯漢說,「它犯什麼錯誤是和我沒什麼關係。可是,請您別再打它了!」

  壯漢住了手,再一次通紅著雙眼轉向我,「自己的狗,想打就打,我打死它,剁餡吃,就酒喝,你管得著嗎?」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是幾下子。

  我緊緊攥住自己的手指頭,怒火中燒。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就遺憾起自己不是一個男人,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否則我會沖上去,奪過他手中的鐵鍊子,再送給他兩記響亮的耳光!

  你一個壯漢子,欺小淩弱,虐待動物,算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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