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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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我如何「深重」 倘若,只有主動選擇冒險、苦難、動盪、分離、痛苦等等現實生活的元素,才可換來一個作家的創作源泉的話,那麼這樣的作家我是不會主動去做的。我願意保持生活的安寧、平衡與和諧,並為此付出努力和責任;我願意讓那些紛亂如麻、探求明晰的思想,只活動於腦中,成為一種精神活動。而我本人的生活,為什麼要主動成為一個顛沛流離、動盪不安的實踐者呢?為了寫作而「苦難」嗎?不,決不! 同時,這個世界不能為了成全你是一個「深重」的作家,而故意戰爭連綿,也不能為了成全一種主流的苦難意識而永葆苦難。和平、文明與幸福照樣產生「深重」!問題在於,我們的「深重」似乎只被定位於硝煙戰火、苦難貧瘠、居無定所、動盪流離。 我們的主流文人不少是出生、生長在農村,苦難是他們的底色。中國傳統的文化藝術觀念,似乎不苦難就不足以深重。難道發達和文明,就意味著深重的作家滅絕消失嗎?不苦難就沒有深重嗎?倘若如此,那麼人類發展的美好趨向真是與我們中國作家的職業追求相悖逆! 不,決不是。 戰事連綿的伊拉克有戰爭的深重。 窮困的鄉村僻壤有貧瘠底層的深重。 走向文明的現代都市有繁華錦簇的深重。 底層、中產、精英各有各的深重。 「深重」,怎一個「苦難」可以了得! F 冥想與回憶 冥想與回憶似乎是我的癖好,雖然沒有到達沉溺的程度。這種恰好的火候,使我安然地生活在自己家中,而不是被送到精神病院裡。 這種由來已久的癖好與我的職業無關,我想,它應該只與我的性情有關。倘若我不是一個作家,我的一生依然會有很多時間處於冥想與回憶之中;恰好寫字也是我的一種癖好,而這個寫字的癖好,成全、梳理了我的耽於沉湎的性情,使我走向精神的健康。 並不儘然是懷舊主義傾向,往往是一些模糊不清的也不一定有什麼意義的零碎片段,它們沒有什麼秩序章法地來到腦中,並在此盤桓。更多時候,是一些現實的碰撞在腦中叮噹作響,這裡面有激情、有憤世、有憂傷、有回想。當我把這些外人聽不到的叮噹作響的東西,轉移並昇華到電腦中的紙頁上,我的一顆懸著的心仿佛才落了地。 §2.江山如此多「焦」(2006-7-24) 多年之前有一段時間,我家裡曾有過一個鐘點服務工叫嬌娥,嬌娥從四川農村老家來,經人介紹,我們請她來家裡做衛生及餐飲服務。剛剛來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她不會寫字,連自己的名字和住址都寫不上來。她管北京叫「上邊」,卻不知道北京位於四川的北方。嬌娥將近40歲,卻從沒聽說過唐山地震和四人幫。但她腦瓜還算靈光,身體好,人也勤快,做得一手好飯菜。 我想,家裡肯定不是請學者來探究文化的,也不是請哲學家來清談世界的,我們不就是要請人來幫我們料理家務嗎?於是,便欣然接受下來。 嬌娥口音很重,比如,早晨她一來我家裡,我會問一聲,「今天外邊熱不熱?」 她說,「惹。」(音re,上聲,「熱」的意思) 倘若我說讓她做什麼,她會說,「號!」(音hao,去聲,「好」的意思)或者說, 「補!」(音bu,上聲,「不」的意思) 雖然我們互相說著「外語」,但尚可交流。 嬌娥極能吃,一頓飯能吃13個煮雞蛋,令我歎為觀止。她手中的飯勺如同鏟土機,須臾之間,一鍋米飯和眾多菜肴,便席捲一空,堅壁清野到她的胃腹之中。那段時間,我眼看著她渾身的肉如同海綿泡沫一般鼓脹起來,上下顫動。 不到40歲的嬌娥,卻已兒孫滿堂。她有時候會跟我表達一些她的人物是非觀,一些固執的「高見」,而且常常情緒飽滿激昂,義憤填膺。 有一天,她說,她的還不會說話的小孫子拿著一張十元錢在手裡玩,玩著玩著就把錢給撕碎了,她狠狠地打了他一頓。 我說你不該打孩子,因為在他眼裡錢是沒有意義的,跟一張紙一樣。對於這樣小的孩子,無意識的錯誤不能算錯誤。我還建議她以後不要拿錢給孩子玩,錢上細菌最多。 嬌娥很氣憤的樣子,說,我就是要打他!他撕碎的要是一毛錢我就不打他了。他撕碎了十元錢我就是要打他,狠狠地打!嬌娥眼中迸射出一縷不易察覺的惡狠狠的光。 我試圖說服嬌娥,就搬出書裡的例子,說,一個孩子主動洗碗,不小心打碎了十隻碗;另外有一個孩子,趁母親不備,偷喝櫃子裡大人禁止他喝的酒,結果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你說,這兩個孩子誰的錯誤大? 嬌娥當機立斷回答我,打碎十隻碗的孩子錯誤大。 我依然耐心說,不能這樣用數量的多少比較錯誤的大小。前一個孩子是無意的,而後一個孩子是有意地做不該做的事,所以後一個孩子錯誤大。 嬌娥不服氣,認定打碎十隻碗比打碎一隻碗錯誤大。 我只好改變一下思路,從事物的性質不同來說服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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