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太妃(3)_琴瑣

三

　　「建安、建宇都睡了嗎？怎麼嫂嫂有空來？」茜宇迎上去，胡亂找了個話題。

　　「妹妹，你明日要走了，我和你哥哥想來看看你——明日定然忙碌，沒空閒說話的。」清秀語氣溫柔，手上還提著一個錦盒。

　　「宇兒，進了宮不比在家裡，凡事要懂得分寸。」憶祖擁著茜宇瘦削的肩膀，看著心愛的小妹，滿目不舍之情。

　　「哥。」茜宇抱住了他。從小她就喜歡大哥寬厚的胸膛，爹爹不在的時候，他就是自己最大的庇護。

　　「傻丫頭，這麼大了還撒嬌嗎？」憶祖愛撫著茜宇的秀髮。

　　「無論如何，你永遠都是宇兒的哥哥啊……」茜宇的眼睛紅了。

　　看到妹妹眼眶濕潤，憶祖也有所不忍，只是把茜宇抱在懷裡。

　　「妹妹，「清秀打開錦盒，取出了一串晶瑩剔透、潤澤飽滿的珍珠項鍊，「這是祖父當年給我的陪嫁，祖父說只有天下最美麗的女子才配得上它。我自是覺得配不上它，如今送給妹妹，妹妹他日戴著也能想起嫂嫂。何況妹妹這般容貌，也好圓了祖父的心願。」清秀說著忍不住哽咽。她家裡沒有姐妹，嫁入王府後一直把茜宇當成親妹妹，姑嫂二人的感情深厚。如今茜宇要嫁進宮，她自是萬分不舍。

　　「來，宇兒戴上給你嫂嫂看看。」憶祖接過珠鏈替茜宇戴上，他不想一屋子的人都哭成淚人。

　　「宇兒好美。」恰逢少夫人徐萌進來，嘴裡忙不迭地誇讚。的確，那飽滿的珍珠在茜宇柔美白皙的頸項中果然更顯出風采。

　　「二嫂……」茜宇雙手摸著珠鏈，臉頰緋紅。此時憶峰和憶坤也跟著進來了，茜宇淺淺地笑著問，「二哥、三哥，我好看嗎？」

　　「好看！」憶坤上前摟住了妹妹，「我們宇兒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三哥。」茜宇抬頭望著憶坤。在家幾日的休養，他已然恢復了往日的風采，此刻卻見他熱淚盈眶，只是強自忍著。

　　「三哥，你怎麼了？」茜宇心中一疼。

　　「沒什麼。」憶坤鬆開手，揉了揉了眼睛勉強擠出笑容，「沒什麼，眼睛進了沙子了。」

　　「好了，憶坤。大家都坐下好好和茜宇說說話。萌兒，你不是有話要囑咐宇兒嗎？」憶峰心中難過，面上卻極其冷靜。

　　「是啊，宇兒，你聽我說……」徐萌的性子爽朗活潑，進門後與嫂子小姑相處甚歡，她拉著大家坐下，唧唧喳喳地說笑起來。

　　轉眼半個時辰過去，眾人雖面上有說有笑，卻個個心內滿是離別的愁苦。

　　「時候不早了，我們都回去吧，讓宇兒好好休息，明日她還要辛苦的。」憶祖狠一狠心，起身說道。

　　「是啊，大家都散了吧，讓宇兒早些歇息。」清秀隨著丈夫立起身。

　　「宇兒……」徐萌終究還是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你這是做什麼？」憶峰忙喝止妻子。

　　徐萌一時噎住，哽咽地道：「宇兒，以後你可要好好地……」還未說完便哭著跑了出去。

　　見妻子如此，憶峰也不知所措，只是道：「我，我去追她。」說著也跟了出去。

　　「二哥！」茜宇在後面追喊，可惜憶峰沒有聽到。不知為何，茜宇總覺得這一別，兄妹之間就真的再難相見了。

　　「宇兒，你早點歇著吧，我們走了。」清秀雙目含淚，一手挽了丈夫，卻不挪步。

　　「憶坤，走吧。」憶祖伸手拉住三弟。兄弟們當中，數他與小妹最好了，只得半拉半勸地將他帶了出去。

　　茜宇看著眾人一個個離去，喃喃自語：「哥哥、嫂嫂，你們都走好。」也跟著緩步走出房門，立於回廊上，期盼再望一望他們的背影。

　　然而沁園裡的一草一木卻搶先進入了她的眼眸。這是當年傅嘉封為郡王后，特地命工匠為愛女建造的小花園，雖不如碩王妃和兩位側王妃住的園子大，也比不得別家庭院的富麗堂皇，卻也極盡精美。園內不僅有小橋流水，樹木參天，更有供賞月的玉宇亭，亭頂以西洋琉璃打造，玲瓏剔透，即使坐在亭子裡，也能望見那當空的皓月。

　　茜宇心中沉沉的，不知不覺便下樓走進了玉宇亭。夜裡的風涼涼的，周遭那麼寧靜，孩提的記憶緩緩浮現在她的腦海：爹爹第一次帶自己到沁園，告訴自己以後這裡就是自己的地方；和三哥一道念著"關關雎鳩"，問哥哥雎鳩是什麼；小侄子們和自己沒大沒小地嬉戲；陪父兄一起在園子裡射箭……

　　「宇兒。」傅嘉不知什麼時候已走到了女兒身後。

　　茜宇回首見到父親，竟覺得心裡委屈，只弱弱地喚了一聲"爹爹"。

　　「明日就要進宮了，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能再任性了。」傅嘉哪裡捨得女兒進宮，心裡有好多的話要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爹你放心，這些女兒都懂。」茜宇拉父親坐下，依偎在他懷裡。

　　「以後……我們就是君臣了。」

　　「君臣？」茜宇一驚，似乎悟到了什麼，淚珠滾落下來，「今晚宇兒只想爹爹抱著我就好……」

　　「好，我們，我們一起賞月。」傅嘉也哽咽起來。

　　初九的月亮，盈滿而缺，卻也分外明亮。遠遠看著這一切的碩王妃，也早已淚如雨下，她不想打擾兩個她摯愛的人享受短暫的天倫之樂……

　　翌日清晨，宮裡就派人來王府打點諸如準備祈福香案之類的事宜，更有之前的嬤嬤前來檢查秀女是否被調換等一些惱人的事項。不多久宮中的轎子便來接人，側妃林氏哭成了淚人，死活捨不得茜宇上轎。碩王妃固然傷心，但不得不在人前強裝鎮定。今日是要面聖的，碩王妃按照規矩為女兒精心打扮，細細地囑咐著。傅茜宇始終沒說過一句話，面無表情，任人擺佈，但心裡卻早已如翻江倒海一般，不是滋味。

　　今日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這個家，家中的所有人，家中的一切，難道都將成為記憶，成為懷念？茜宇看著母親，她忙忙碌碌，臉上為何看不出一絲的傷心？難道為了這個家，娘真的捨得下自己嗎？難道娘不心疼嗎？

　　茜宇甩了甩頭，不是的！娘疼我，娘最是捨不得我……只是，我們都無可奈何……

　　一個時辰後，執事太監進來催促茜宇上轎。全家人將茜宇送至宅門外，眼看著女兒就要上轎了，碩王妃終究忍不住，靠在傅嘉的肩上低聲哭泣起來。

　　茜宇看了看門口停著的轎子，慢慢轉過身子細細看過每一個家人的臉龐，撲通一聲向著家人跪下。

　　眾人見此情景大驚，紛紛要攙扶她起來。

　　「不要扶我！」茜宇擋開了華嬤嬤的手，「今日離去，日後恐難再見。爹娘兄嫂，請再受茜宇一拜！」她磕了三個頭，哽咽著繼續道，「還望爹娘保重身體，望哥哥嫂嫂能替宇兒在爹娘面前盡孝！」語畢，茜宇含淚起身，毅然走入轎內。

　　「起轎——」隨著太監一聲長呼，隊伍浩浩蕩蕩地向皇宮進發。

　　「宇兒！」碩王妃無力地向前邁步。

　　「夫人不要這樣。」傅嘉抱住妻子，眼神卻未離開女兒的坐轎。一家人各自抹淚傷心，目送著茜宇的轎子離去，愈行愈遠……

　　原本應有的嫁女之喜，卻因為女兒嫁進皇宮而變得如此淒婉。可是，還有多少數不盡的好姑娘，也走上了這條路，又有誰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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