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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噓!別說,我現在不會走,無論如何也要收拾個整齊的江山、錦繡的天下,誰讓我姓苑,我要對得起這個國家!」

  那日以後,青瞳開始認真休息,努力保養,稍有精神就過問些朝政,也在宮中接見一些臣工,開始理政了。

  早在攻克預州的時候,駐守預州的霍慶陽就已經暗中通敵,如今京都拿下,不必擔心家眷生死,他當然更順理成章地投誠了。南方剩下的州府在京都城破的當天就有四個投降,其他五個就由霍慶陽代替青瞳帶兵去攻,近兩個月以後,大苑全線收復。

  甯晏當朝的時候,許多不肯從逆的朝臣或被罷免或被關押,如今天又翻回來了,這些人一個個被找回來官復原職。但是經過這一次政變,已經有不少人死了,活著的也有一些心灰意冷,不願意再為官。

  至於一直在朝中辦事的朝臣和甯晏新任命的官員,他們氣節有虧,先全部革職詳查,再根據查證結果決定起用或者治罪。這一番傷筋動骨地折騰下來,朝中官職出現巨大真空,其中就有兵部一部從尚書到行走參知一個人也沒留下,全數罷免的情況。

  其他各部、院、司也損失不小,加之現在戰事剛剛結束,事情多如牛毛,青瞳身子所限,只要她不再不吃不睡,這些人就勉強放心,畢竟不敢拿這些瑣事累她。不是實在做不了主的大事都不拿給她看,所以元修等幾個人就可憐了,個個忙得焦頭爛額!臨時任命了上百位官員,只是人人官職前都加上個「暫代」二字,因為能信得過的人手太少,重要的崗位又太多,任平生都暫代了一個戶部侍郎。

  青瞳雖然想打起精神,但身體所限,其實一天裡還是有大半天坐在甘織宮那棵老梅樹前養神,能理政和見人的時候極少。此刻青瞳就半躺在樹下的長榻上閉目小睡。她仍在病中,每天尚須服藥,天氣已經轉熱,別人都換了輕薄衣衫,她卻圍了一件夾棉的大氅,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被蕭圖南誇獎過很多次的烏亮長髮也失去光澤,臉頰更是消瘦得厲害,在雀金大氅裡只露出尖尖小小的一點兒,皮膚不健康地白,白得好似太陽一曬就會化掉。

  太監程志在甘織宮門前猶豫一下,便悄悄走進來,小聲叫:「公主!」甘織宮極安靜,他也不敢大聲,等了片刻又輕輕咳嗽了一聲,見青瞳還是沒有反應,就悄悄地退了出去。門外弘文殿的小太監伸著頭看他,程志搖搖頭道:「還睡呢,再讓他等等吧。」小太監道:「都等了三個時辰了,你就通報一聲嘛,離大人說不定有大事。」

  程志撇撇嘴道:「一個禮部侍郎,能有什麼大事?昨兒工部尚書來了,公主不也沒見嗎?就讓他等著吧。」

  「讓誰等著啊?」一個年老的公鴨嗓子插了進來,太和殿的主管太監姚有德邁著八字步走了過來。程志一看趕緊施禮:「姚公公!」政變以後,宮中的宮人也經過清洗,大部分為甯晏工作過的主管太監都倒了台,像程志自己就是從買辦調上來的,只有這個姚公公不知走了誰的門子,不但沒降反而升了。

  姚有德道:「程志啊,我聽你說讓誰等著?這不好,雖然我們是伺候主子的,可畢竟是下人身份,對朝裡的大人們,還是要恭敬。」

  程志忙點頭道:「是是,姚公公您不知道,公主今兒精神一直不好,好容易睡了一會兒,奴才想著不能打擾。離非大人是禮部的,他們的公務就是急,能比讓公主睡一會兒更急嗎?所以奴才才大著膽子,沒有叫醒……」

  他的話打斷在姚有德突然瞪得溜圓的眼睛裡,開始這姚公公還點著頭聽,突然就瞪著眼睛跳起來:「離非!你說是禮部侍郎離非!程志,你完了!你怎麼讓他等,快快,趕緊的,去叫醒公主!哎呀,你倒是快去啊,叫醒她,沒事的,再不叫你才是要找死呢!」

  看著程志慌慌張張地跑進去,姚有德暗道:「你們這些新人哪能知道,離非這個禮部侍郎,在公主心中重著呢!」這老人不由得面露微笑,回想起當年那對少男少女來。當時公主看離非的眼神啊,嘖嘖!熱得燙死個人!

  離非已經在弘文殿從上午等到下午,一杯茶早喝得沒了顏色。他急得不停踱步,突聽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門口的小太監唱報:「公主駕……」然後傳出青瞳熟悉的聲音:「不用了!」門吱呀推開,青瞳逆著陽光走了進來,看上去有些晃眼。

  她看上去還是面白氣弱,這段路走得急了,現在大口喘著氣,卻已經對離非露出笑容:「離非,你等急了吧!我不小心睡著了。」花箋跟著上來,笑道:「我證明,讓你等可不是青瞳的主意,你別生氣。」

  離非趕緊說:「沒事,生什麼氣,我又不是小孩子。青瞳,你好些了嗎?」

  青瞳扶著桌案,身子一時伸展不開,虛弱地道:「挺好的,我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太醫說我虧了心血,總得將養個三年兩載的才能和以前一樣。不過我身體好,要是不費心費力,就還能好得快點兒,你別擔心!」她說著沒事,可氣喘得還是厲害。離非扶著她坐下,青瞳打量離非,笑道:「你怎麼也瘦了這麼多?元修他們給禮部侍郎減俸祿了?」

  青瞳小心地不去碰觸舊事,他們兩個哪一個也經不起碰,個個華麗的外表下都是傷痕累累。

  離非勉強一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他怎麼不知道青瞳的意思,他又何嘗願意提起舊事。只是現在,自己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猶豫地看著她,遲疑道:「青瞳……我,我,我……」

  青瞳學著他的語氣:「你……你……你……你有話就說啊!」

  「昨天玉兒來找我,說我舅母很不好。」

  「玉兒?」青瞳皺眉,不知道他說誰。

  「是我舅母的貼身婢女。我舅母病得不輕,她在大理寺的牢中受了驚嚇,有些日子沒好好吃飯了。」

  青瞳道:「嗯,我知道了,等下就叫太醫去給她瞧瞧。」

  「青瞳……」離非有些為難道,「我是想求你能不能放了她,舅舅謀逆和她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她雖然是甯國公夫人,可家裡外頭的事一向是舅舅說了就算,從來舅母也做不了主。我這個舅母人很老實,她也沒有這樣的膽子。青瞳,我五歲就跟著舅舅過了,整個府裡,就只有舅母對我最好。她待在牢裡,我實在……實在看不下去。」

  青瞳靜了一會兒道:「甯晏犯的是誅九族的大罪,但是他的九族牽連太廣,我已經上報父皇,請求只誅三族,父皇還沒有答應。不過這個我還是有把握的,他九族之內三族之外,這次也有不少人立了大功,父皇一向心軟,不會趕盡殺絕。你是他出了五服的外甥,便在他三族之外。但是即便只誅一族,甯夫人也在其內啊,父皇還沒有批示下來,我不能擅作主張放了她。」

  「青瞳!」離非的眼神很受傷,「誅三族!那也是幾百個人頭!你怎麼能提議要誅三族?」

  「三族已經是從輕發落。」青瞳道,「自古以來,謀逆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不讓他付出足夠重的代價,後人會效仿,天下會亂!你知道這半年來,士兵死了多少人?百姓死的又有多少人?那又豈是甯晏區區幾百人賠得起的?」

  「青瞳!」離非叫道,「這我知道,可是甯國公府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被殺的幾百個人我都認得啊!他們大多都是好人,我都知道啊!你讓我怎麼能受得了?我舅舅又怎麼受得了?他已經死了,他已經付出代價了……」

  他用痛心疾首的表情看著青瞳,現在只有這個人,可以讓他肆無忌憚地說這些話了。所以他也就放下自己一向斯文的君子模樣,不顧她的痛,釋放自己的痛。

  青瞳臉上也嚴肅起來。她道:「離非,你聽我說。甯晏決定謀逆的那一天起,他就該知道後果,他就已經有承受後果的勇氣。你不用為他擔心,有這般決斷的,好歹也算梟雄,你救不下他的家人,我也救不下。離非,世事就是如此,比起在這次戰爭中枉死的百姓,甯晏的家人不能算無辜,他甯晏更是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離非霍然站起顫抖著指著青瞳,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也拔高了:「你把死人的賬全算在我舅舅頭上,你……你、你……你也是一樣,這些人是你們一起害死的,是你們一起打仗,照你的說法,你也是兇手!」

  青瞳的臉驟然白了,她猛烈地咳嗽起來。花箋趕緊給她順氣,回頭對離非怒叫:「你怎麼能這樣?你舅母幾天沒好好吃飯你就心疼,青瞳有七天水米未進,她連覺也不睡,她娘都死了啊!你知道她心裡多難過?太醫說,她吐的全是心頭血,她差點兒就死了!」

  青瞳勉強平抑呼吸,制止花箋,勉強笑道:「離非,認識你這麼久,你第一次沖我凶巴巴的。」她悠悠道:「你說得一點兒沒錯,我就是兇手之一,戰爭不會讓人的手乾淨。尤其是我娘親,如果沒有我,不會有人惦記著對付我娘,她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可惜她生了個不省事的女兒,我娘是死于我的爭強好勝……」

  「輝煌?」她淒慘地笑了,「不過是好勝!我娘用死來成全我的爭強好勝,並且還希望我繼續爭下去。離非,這就是世道,世道是不能讓人人都滿意的。」

  青瞳用極低又極平靜的語氣道:「這幾個月來我一有空就想,如果老天能滿足我一個願望,那我希望自己出生就是個傻子。」她的目光像深不見底的幽潭,一絲波瀾也沒有,沒有人會詛咒自己變成傻子,更沒有人詛咒自己是傻子的時候如此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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