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起，胭脂滅(31)_安安

三一

　　六個人圍成一桌的飯桌上所出現的飯食是女主人一家難得見到的美食——用野菜和玉米麵和在一起做的菜團子——而這還是沾了胭脂與燕陌的光。女主人與兩位年邁的老人笑呵呵地向胭脂與燕陌謙讓一番，而不經人事的寶寶則一個勁兒地折騰，吵著伸手要去抓桌上的陶盤。

　　「寶寶乖，讓客人先拿……寶寶乖……」女主人竭盡全力按捺住寶寶對美食的嚮往，將他伸長的手抓了回來。三歲的寶寶偏偏不依，高聲大氣地哭鬧起來。

　　面對因為長期缺乏營養而長得面黃肌瘦的寶寶，面對如此老實本分的一家子，胭脂感動之餘，更多的是同情與不忍。她別過臉，悄悄抹了抹濕潤的眼睛。看見胭脂的舉動，燕陌心頭又是另一番滋味。他善良的子民都像眼前的一家子一樣，苦苦掙扎在食不果腹的饑餓線上，品嘗著家國淪陷的不幸與苦難，受盡折磨。突然間，他覺得七年前自己拋卻家國的出走是那般幼稚，那般不負責任。

　　除了寶寶的哭鬧聲，五個大人全都沉默。還是胭脂反應最快，她用竹筷央了菜團，分別放入兩位老人的碗內，「好了，來……大家都吃，都吃……這個菜團留給寶寶。」最後，她挑了一個最大的送到寶寶手裡。

　　一桌人看著碗裡的菜團子，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又不約而同地溢出笑容。

　　嚼著粗硬的菜團，胭脂再次堅定了將燕陌送回廊、滄的信念，只有他可以讓霧烈的百姓重新過上好日子。坐在她身邊的燕陌則暗自發誓，一定要傾盡心力，奪回霧烈失去的領土，讓百姓重建家園。

　　女主人和兩位老人悄悄猜測著兩位客人的真實身份，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面前這兩人，一個是世人所傳的禦風將軍，而且將貴為天子；另一個則是他們高貴勇敢的皇后。

　　次日，天不見亮，胭脂與燕陌就早早起身，未驚動女主人一家子，便踏著霜露上路了。臨走前，胭脂只留下少許盤纏在身，將剩餘的銀兩都留給了這善良的一家。

　　「殿下，咱們這次必須進赤奴城，我在城內一個錢莊存了銀錢做歸途盤纏。」向來冷靜的胭脂，其實也有疏漏的時候，將銀子留給了那一家老小，自己就不得不去取來時路上預存的銀錢。眼下，刺殺團追得極緊，加上腳下這片土地都在蒼隱國的控制之中，稍有大意就會暴露行蹤，影響燕陌的安全。不過，雖然覺得留下銀錢這一舉動不夠理智，胭脂還是沒有感到後悔。

　　「好，到時我陪你去。」騎在馬上的燕陌不以為意地道。與她並肩而行，共同進退，他甘之若飴。她為尋他回國，把生死置之度外，身先士卒，赴湯蹈火，他當然不能因為危險就拋下她不管。相反，他願意保護在她左右，他要向她證明自己可以給她幸福，會比十二皇弟待她更好。

　　胭脂聽了他的話，未有什麼表情，只夾住馬腹，輕快地甩了一鞭在馬身上。一人一馬飛馳在朦朧的晨光間。燕陌在後，拼命追逐她的身影。

　　孟春之季，一白一黑兩匹馬風馳電掣，一雙人影交相輝映。寒風颯颯，卻始終無法吹入他們暖融融的心。

　　赤奴城，太守府。

　　自從赤奴城被納入偉大的蒼隱國後，原太守府就被改作駐軍指揮所。全權負責赤奴城軍事要務的是蒼隱國赫赫有名的老將——蒙姜，此時他正背負雙手，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大桌上那張標記著四國山川河流、關塞城池的地圖，猜想桓帝下一步棋會怎麼走。原本，他力奏桓帝，欲親至甯襄關參加戰鬥，怎奈桓帝念他年屆五旬，不允他意願，只說參戰舟車勞頓，讓他固守赤奴城，為前線大軍做後盾保障。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軟甲的士兵捧著一隻潔白的信鴿匆忙從走廊處轉過彎，直奔大堂，邊走邊大聲叫道：「報——」

　　蒙薑頭也沒抬，只朝門口的士兵招手道：「是聖上有新的命令了嗎？」為將者，就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他一生的宏願便是以有生之年，為桓帝一統天下而馬革裹屍，縱橫沙場，就連做夢也夢見桓帝終於下了讓他披掛上陣的聖旨。

　　「稟將軍，是臨團主的飛鴿傳書。」士兵回了話。

　　臨昭？他能有什麼事？蒙薑挺直腰身，猜測著道：「噢，快呈上來。」是他又接了桓帝的新任務嗎？在蒙薑的印象中，臨昭向來四處走動，帶著一票殺手來無影去無蹤。大軍之所以能這麼快拿下霧烈大部分江山，首要原因除霧烈國君失政，桓帝英明外，還有一條則是拜臨昭與其所帶領的刺殺團的刺殺行動所賜。只要是攻不下的城池，通常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刺殺團出動，將對方主將刺殺掉，亂其軍心，然後再用大軍猛烈襲擊，便能迅速結束戰鬥。

　　士兵取下綁在信鴿腳上的小竹筒，雙手遞給蒙薑。

　　蒙薑接過去，抽出竹筒裡的紙卷，展開閱讀後，臉上出現了一種極怪異的神色。十年前，漕州大戰最後一役，桓帝因戰受傷不能上陣，他帶領軍團與燕陌交手，孰料不敵，敗下陣來。當時英武的少年燕陌給他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如不是國家對立，他倒是十分欣賞他的。三年前，他率先攻入霧烈，本以為還會在戰場上看見燕陌，後來才聽說燕陌出走之事。萬萬想不到，燕陌會在出走七年後，再次歸國。他心裡明白，燕陌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人物，這個人絕對會是桓帝一統天下的阻礙，所以臨昭才飛鴿傳書給他，要他務必攔截燕陌以及他的女侍。

　　「將軍！」士兵看他沉思不語，忍不住叫了一聲。

　　「你過來！」蒙薑想了想，朝面前的士兵招了招手，待士兵走到面前，和他耳語了幾句，最後揮揮手道，「去吧！」

　　士兵聽完他的話，小跑出去。

　　蒙薑則斂了神色，抓了件披風披在身上，走出大堂，朝軍營的方向走去。

　　陽光帶走溫暖，暮色沉沉，暗沉的雲層鋪天蓋地地壓抑著初春萬物復蘇的氣息。

　　越接近赤奴城，燕陌的心就翻滾得越厲害。並肩而行的胭脂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神色，因此他也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殿下，這裡已經離赤奴城很近了，再趕一炷香時間就能看到城郭。」胭脂放緩速度，側過頭道。

　　她好像話裡有話。燕陌亦減慢速度，嘟噥了一聲，「嗯？」

　　由於他們所走的不是官道，四周滿是高大的松柏，環境幽靜安全。胭脂仔細觀察了周圍的情況，覺得現在的立身之處是絕佳的隱藏地點，就轉頭對燕陌表明立場道：「城內肯定已經設下了埋伏，殿下不能進城，在這附近等我就好。我速去速回。」

　　「胭脂，你這是想獨自進城取存銀？」燕陌明白她的意思後，臉頓時黑下來，很不贊同地道。明知有危險，還偏偏不讓他同行，獨自去承擔，她當他是什麼人？他不要再做七年前那個不負責任的自己，他要她幸福地，安安全全地與他一起回到廊、滄之城。

　　就知道他會生氣，胭脂歎息一聲，解釋道：「殿下身上擔著江山社稷，你應該知道這副擔子有多重。一路上，百姓疾苦，你已看在眼裡，孰輕孰重你心裡要有桿秤。」

　　「我已經不是七年前的我，我也知道自己的安全對霧烈意味著什麼。但是，我更清楚你的安全對我意味著什麼！我自信我的功夫不輸于你，自信可以與你共同進退。」他不想讓自己喜歡的女子獨自面對危險，他害怕她像母親和十二皇弟一樣離開自己。

　　見他不允，胭脂有些惱，大聲呵斥道：「我說不能去你就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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