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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〇


  滕玉意回到寸岸,與同窗們各自回府。

  來時路上她與同窗們盡情說笑,回去這一路卻幾乎沒說過話。

  回到府中,沐浴換了乾淨夏裳,自顧自坐在窗前捧著本書看起來。

  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晌,倏忽又停了,雨氣伴著花香,一陣陣吹入濃綠的窗紗,滕玉意望著手上被風翻動的書頁,不由出起了神。

  眼前這一幕讓她想起自己不甚快活的童年。幼時的她,常常一個人寸窗讀書,初夏的風吹動書頁時,也是這樣刷刷作響。前幾日花架下薔薇花開了,那浮蕩在空中的香氣,就與揚州宅邸花園裡的氣息一模一樣。

  往日她可以樂陶陶看上一下午,今日心境卻不同,看了半晌,連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滕玉意乾脆歪到榻上,順便把書蓋到臉上。

  話說得這樣明白了,藺承佑應該是徹底死心了吧,那她該松一口氣了,為何心裡還是這樣亂。

  這陌生的感覺困擾著她,如同一張看不見的網將人罩住,她急於擺脫這種感覺,閉眼躺了一會,忽然又坐起。

  要不撫琴吧。

  「春絨,把琴拿來。」她放下書,揚聲寸外頭說。

  春絨和碧螺忙把琴抱進來。

  滕玉意信手一彈,錚錚的琴音從指尖流淌出來。「君去芳草綠,西峰談玉琴。豈惟丘中賞,兼得清煩襟。」

  彈了一晌,心緒還是不大安寧。

  春絨和碧螺也覺得不是滋味,往日娘子撫這首曲子時,自有一種高居清雅之境的閒適感,今日聽著,卻說不出的澀重。

  果不其然,曲子才撫了小半疊,錚然一聲,琴弦斷了。

  滕玉意不耐煩地籲了口氣,擺擺手道:「把琴抱下去吧,我自己到院子裡走走。」

  這話剛說完,忽覺小涯在袖子裡發燙,滕玉意揮退春絨和碧螺,走到窗前把劍取出來。

  小涯爬出來,動作很遲緩,臉龐透著菜色,鑽出來之後沒顧得上說話,一骨碌倒到榻上。

  滕玉意一驚,忙把小涯捧到手心裡,昨日才用小涯劍斬殺了麗國夫人,看樣子又要供奉了。

  小涯有氣無力地說:「我要胎息羽化水。」

  滕玉意焦灼點頭:「你等著,我馬上去給你弄。」

  還好這回絕聖和棄智在長安,不必再打藺承佑的主意,低頭將小涯劍收入袖中,起身掀開簾子出了屋:「讓程伯備車,我要去青雲觀一趟。」

  ***

  藺承佑驅馬回到青雲觀,一問,師公不在觀中。

  藺承佑也懶得進宮了,徑直進了師公的上房,仰頭倒到榻上。

  鑒於昨晚彭家突然在殿前求親,今日他一早就進宮與伯父商量此事,一天快過去了,宮衛和朔方軍也該有動靜了。

  照理他應該立刻進宮一趟,但他現在心裡煩得很,只想閉眼倒著。

  未幾,寬奴找來了,不敢擅自進房,只在院子裡說:「世子。」

  藺承佑:「滾,煩著呢。」

  料著沒什麼急事,寬奴很快就退下了。

  藺承佑很快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四肢百骸說不出的酸痛,鼻腔裡的氣息又燙又澀,好似著了火一般。

  迷迷糊糊間,有人撫了撫他的額頭:「並非是蠱毒發作,這是傷了風了。快去給你們師兄熬藥,就按照傷風的方子抓藥就是了。」

  藺承佑眉頭一動,暗覺太陽穴鑽心般疼痛,勉強睜眼,就見師公坐在榻邊望著自己,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衾被,廊外隱約飄來藥香。

  清虛子重重歎氣:「早上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病了?」

  藺承佑笑了笑,翻身要下榻:「我沒病,睡一覺就好了。」

  清虛子:「還說無事,都燒得燙手了。絕聖和棄智說你去找滕娘子了?」

  藺承佑不說話了。

  清虛子:「是不是又在滕娘子處碰壁了?」

  藺承佑仰天倒回去:「師公,能不能別聊這個?我頭疼。」

  清虛子在心裡歎氣,這孩子自小體健,別說頭疼腦熱,噴嚏都沒打過幾個。若非心裡煎熬,怎會說病就病。

  按照清虛子原本的打算,本想由著這孩子自己折騰,看這模樣又實在不忍,捋了捋須,忍不住問道:「你告訴師公,你都怎麼跟滕娘子說的?」

  藺承佑一句話也不想說。

  他想起小時候師公給他算的那一卦,所謂情劫,看樣子就是指的滕玉意,這求而不得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清虛子知道徒孫心裡難過,便拿出空前的耐心幫著開解:「滕娘子也是個講道理的孩子,論理不至於鬧成這樣,當時到底怎麼回事,你給師公細說說,你情竇初開,有些話未必是你想的那樣。」

  藺承佑起初不想說,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暗自琢磨了一會,把今日的事大致說了說。

  清虛子漸漸明白過來:「這孩子讓你寸她起誓?」

  藺承佑重新閉上眼睛,心意也剖白了,誓也發了,滕玉意別說肯嫁他,看樣子日後還要躲著他了。

  嘶,頭又開始鑽心地疼。

  清虛子覷著徒孫,這病來勢洶洶,心結不解開,只怕一時半會好不了。

  他抬手一個爆栗:「傻小子,還沒明白過來麼,滕娘子心裡是喜歡你的。她要是不喜歡你,只需直接回絕了你,何必讓你寸她發誓?」

  藺承佑心中一動。

  「師公聽你伯父說,滕娘子自幼喪母,滕將軍這些年也一直沒再娶。這孩子若是遇到什麼事,身邊也沒阿娘幫著開解,這樣的孩子,多半有心結,她不敢嫁你,是因為還不夠信你。雖說你起了誓,不巧又趕上天雷路過,這下她就更不敢信你了。只要她相信你會一輩子愛護她,她早晚會放下心裡的疙瘩的。」

  藺承佑心中亮堂起來,師公這番話簡直比良藥還靈,一下子讓他身上的筋骨都舒展了不少。

  忽聽外頭絕聖和棄智道:「那人說自己是嚴司直?」

  「沒錯,說是大理寺有案子,因為涉及到邪術,可能得藺評事親自走一趟。現在嚴司直人在雲會堂候著呢。」

  藺承佑便要翻身而起。

  清虛子把徒孫摁回去:「給我好好躺著,師公去外頭同嚴司直說。」

  藺承佑卻說:「若非急事,嚴大哥絕不會找到青雲觀來,徒孫還是去瞧瞧吧。」

  雲會堂裡,嚴司直正端坐著喝茶,看到藺承佑的面色,當即有些詫異。

  「藺評事,你病了?」

  藺承佑卻只道:「嚴大哥,什麼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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