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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二


  宋儉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旋即了然道:「也對,你都能查到我頭上,想來早就知道那人了。那人心懷不軌,而我心有所求,我聽了這話如遭雷擊,為了求證這件事,即刻趕往華州潛到華州岳丈府裡,結果在姜越娘的房裡搜到了一整套巫蠱之術的器具,這賤人一心想求一門好姻緣,以往就常到各家寺廟道觀去燒香,也不知從哪學來了一套巫蠱術,由此打起了害人的主意。為了謀害貞娘,賤人在貞娘臨產那日招來了幾個怨氣重的小鬼,小鬼坐在床上,活活把貞娘拖得元神耗盡,小鬼吸取到了貞娘母子的精元,也就如願遁走了。可笑的是我們查遍了貞娘的膳食和藥飲,卻沒想過害死貞娘的是這種惡毒至極的伎倆。

  「我從華州回來後,那人又找到我,讓我把姜越娘藏在房中的那套法器拿出來,一看就忍不住歎口氣,說我三年前之所以招不來貞娘的魂魄,是因為害死貞娘的小鬼名叫倀鬼,此鬼最能吸食魂魄,貞娘既是被倀鬼所害,想來魂魄已經拼湊不全了。又說那賤人要麼怕貞娘的魂魄找回來故意如此,要麼就是不清楚使這種招鬼術害人也會給自己招來橫禍。」

  「那人說完這話,知道我並未全盤相信,就對我說,是或不是只需親眼見一見就是了,過幾日我就親眼看到姜越娘上香許願,同時還親耳聽到她低聲許願,她來來去去只有兩個願望:早日嫁給宋儉,姐姐早日找回殘魄投胎。說完這話,她將身上所有的銀錢都取出來做化災之用。」

  這一幕落入宋儉眼中,他心臟仿佛當場被一把利刃給攪碎了,他因為貞娘臨終前的那番話,始終懷有一絲希冀,就是貞娘會在冥冥中等他,夫妻二人今生緣分已盡,至少還能求個來生,可他萬萬沒想到,貞娘不但就這樣葬送了性命,死後還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那日之後,宋儉日日夜夜都在盤算,怎樣才能讓這賤人死得比貞娘痛苦一萬倍,怎樣才能讓她也魂飛魄散,不如此,又焉能消他心頭之恨。那人看出宋儉心中所想,趁機說自己倒有個好主意,不但可以讓姜越娘付出慘重的代價,而且確保官府絕不會查到宋儉頭上來。

  宋儉自然知道此人心懷叵測,並未馬上答應,可等他回到府中,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見到妻子臨終前那張臉,他想不明白,貞娘生前那樣好,為何落到這樣的下場,他只要想到她被害得沒法重新投胎轉世,心就絞成一團,就這樣被心魔折磨了好些日子,他按耐不住去找那個人,說他答應做這場交易,前提是一定要保證姜越娘死得極慘,而且魂無歸所。

  那人便說,她姜越娘做下這樣的惡事不就是想嫁給你宋儉嗎,何不馬上把她娶進府,叫她以為自己如願以償,實則是一腳踏入了鬼門關。

  哪知這時候姜越娘卻突然不來長安了,宋儉令人去華州暗中跟蹤了姜越娘十來日,這才知道,姜越娘等了三年一直沒能等到嫁入榮安伯府的機會,認為自己不能再一味耗下去,便與華州一位豪紳的公子眉來眼去,幾月下來兩人早已珠胎暗結,姜越娘以為自己有個侯門姐夫,那豪紳子弟沖著榮安伯府的面子都會上門娶親,怎知豪紳公子遲遲不肯求娶姜越娘,姜越娘氣急之下暗中買了好幾副滑胎藥,看樣子似乎準備滑胎了。

  宋儉聽了這話,唯恐其中生出變數,便給姜越娘寫了封信,說兩個外甥思念姨母,盼姨母來長安小住。

  「那賤人果然捨下那豪紳公子,改而來了長安,或許是知道不能再等了,且這次又是我主動去信,她沒再像以前那樣先按耐幾日,而是一來就假裝在廊道裡與我相遇,我想到貞娘臨死前的慘狀,恨不得將這賤人千刀萬剮,當晚我佯裝醉酒去她房裡,姜越娘果然未拴門閂,我假裝醉得厲害,一進門就倒在地上,就這樣睡了一晚,這賤人也當真可笑,乾脆把床被弄皺,又在床上弄了血,第二日等我酒醒,就羞答答說我昨晚對她如何如何,她如今失了清白,問我怎麼辦。

  「我順勢說娶她,還說即日就會上門求親。怎知這賤人想是怕成親後我起疑心,沒等我把她娶進門,就偷偷吃了墮胎藥把胎滑了。她這一滑胎,動手之日只好又往後推遲了,據那人說,要找的孕婦非得自己也做過惡事不可,姜越娘這樣喪盡天良的懷孕婦人不好找,多等幾月也值得。只是如今有一個麻煩,成親後我不曾碰過這賤人,這賤人如何再有身孕。更可笑的是,這賤人以為我對她冷淡是因為忘不了貞娘,竟想方設法把貞娘身邊的人和事全都挪出了上房,我恨意橫生,幾乎一刻都不能等了,但要依計殺姜越娘,前提得讓姜越娘懷孕。

  「那人說如果我覺得面對姜越娘噁心,這事可以交給他們來辦。姜越娘因為我不肯碰她,老擔心我在外頭另有婦人,於是故技重施,跑去求籤問卜,每回在外頭廝混一下午,再回府把一包藥下到我的茶盞裡,我心知肚明,趁她不注意把那藥倒入她自己的茶盞,等她睡著了,我再去大郎和大娘房裡,沒多久這賤人果然懷了孕,或許是自覺地位穩固,日日在外招搖過市,那人看時機成熟,便和我正式謀劃佈局殺人的事,事成那日——」

  宋儉突然笑了起來,眼裡隱約可見淚花:「我到西市的香料鋪親眼確認了姜越娘的屍首,那是這四年來我活得最痛快的一天。明知貞娘早已魂無歸處,仍跑到貞娘的牌位前上了三柱香。」

  說到此處,他眉頭舒展,笑聲益發遏制不住,然而笑著笑著,那笑聲又變得莫名苦澀:「有時候大郎和大娘對我說想阿娘了,我就告訴他們,有什麼話到阿娘牌位前說一說就好了,阿娘都會聽見的,大郎和大娘信以為真,跑到貞娘牌位前,兄妹倆嘰嘰喳喳一說就是半個時辰,每到這時候,我都心如刀絞,因為我知道,這些話他們阿娘早就聽不到了。」

  他仰頭望向幽暗的夜空,臉上有些茫然:「我總算如願以償了,可這又如何,我甚至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這些事告訴貞娘,我難過了她不知道,我高興了她也不知道,孩子們長高了她不知道,孩子們摔跤了她也不知道,以後永生永世,我都沒有與她重逢的機會了,你說——」

  他眼中迸發切骨的恨意,重新把視線投向藺承佑:「你說我怎能讓你們把月朔鏡中姜越娘的殘魂放出來?連這賤人都能找回殘魄重新投胎,那我的貞娘呢?誰把貞娘的殘魄還給她?!」

  他聲音淒厲,震盪著每個人的心魂,藺承佑舌根發澀,竟不知如何接話。

  宋儉癡怔了一會,忽又回過神來,從懷中取出月朔鏡,冷笑了幾聲道:「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你剛才問我後不後悔,我現在可以回答你,哪怕再重來一萬次,我也會這樣做!」

  他說著目光一厲,手中頃刻間灌滿了內力,兩手一抻,便要將鏡子一掰兩斷。

  可沒等他發力,夜空裡忽然凌空射來一根箭,箭尖直指宋儉,眼看要貫穿他的胸膛,藺承佑反應遠快於眾人,當即甩出銀鏈,可到底遲了一步,宋儉內力已算不差了,卻被那箭上灌注的大力帶得往後一倒。

  藺承佑心猛地一沉,順著那暗箭來臨的方向追出去,口中道:「救人!」

  真凶此刻去了大隱寺,照理絕不可能翻牆來暗算宋儉,所以這箭絕不會是真凶射出來的,可見真凶後頭還有人,動手暗算宋儉,莫不是怕宋儉洩露什麼。

  追了一晌,對方果然渺無蹤跡,他擔心箭上喂了毒,忙又折回去,金吾衛們已經把箭矢剪短,背起宋儉埋頭飛跑,藺承佑提氣追上前,倉皇中一瞥,果見宋儉面若金紙,他心道不好,忙從懷裡取出一粒清心丸給宋儉喂下去,隨後將宋儉挪到自己身後,提氣狂奔起來。

  「我帶你去尚藥局找餘奉禦,他最善理毒,一定會有法子的。」

  宋儉傷得很重,一味低低地咳嗽,良久,他勉強笑了笑:「不成了,我猜是那人幕後之人動的手,一旦射中了,絕不可能留下活口。再說即便我能活,也逃不過朝廷的重責,我只是……只是舍不下大郎和大娘,阿娘沒了,如今阿爺也因為被心魔所困,無端枉送了性命——」

  藺承佑喉結滾動,斷喝道:「你雖犯下了重罪,但聖人心地慈厚,弄明其中原委,或可酌情減免刑罰,只要活著,萬事都可以想法子,真要死了,那就什麼都沒了,宋大哥,你看在大郎和大娘的面上挺一挺。」

  ▼第79章

  宋儉陡然沉默下來。

  他像是被藺承佑這話激起了一線希望,又像在思量著什麼,往後一段路,藺承佑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藺承佑知道自己的馬就拴在前方某條窄巷裡,不遠,再往前縱過兩條街道就能上馬了,然而,箭上喂的毒顯然性子極烈,才迎著夜色奔襲了一會,宋儉的氣息就驟然弱了下來。

  藺承佑心急如焚,到了生死攸關的當口,一個人的意志力往往勝過一切,情急之下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來激宋儉,這時候宋儉卻主動開了口:「我沒見過那人的幕後主家,但我猜是個男人……有一回我去找那人時,因為事先未稟告,那人沒來得及做應對,房中居然還藏著一個人。我一進入房中,就聽到有人離去的腳步聲,是男人的靴聲,內力在我之上……」

  他喘了一口氣,斷斷續續道:「……這位幕後主家能耐不小,單是取胎這一局就排布得天衣無縫,倘若不是那日偶然有證人闖入現場,估計連……連世子也會認為那賤人的死只是連環殺人案的一環,我也是覺得不會露出破綻才……才答應加入……那人估計猜到我今晚會來奪鏡,自己抽不出空,只好把這消息透露給了那位幕後的主家,所以他們才來得那樣快……」

  藺承佑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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