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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越往下查,疑點就越多。

  「那日貴府一位下人聽說凶徒並未落網,擔心自己被凶徒盯上偷偷跑出來給我送信,說小薑氏懷孕之後,突然就變得疑神疑鬼了,即便大白日午歇也要喚一堆人陪伴,你為了讓她安心養胎,不得不找人上門來做法。我聽到此處,忽然生出個念頭,我原本一直以為小薑氏是因為做過虧心事才會心虛怕鬼,可如今想來,她是不是懷疑自己做過的事情已經洩漏了,擔心你報復她才會日夜不安?畢竟夫妻之間的種種,瞞得過外人卻瞞不了自己,你是不是真心喜歡她,她自己比誰都清楚。

  「所以那日你說去香料鋪接她,她才會那樣高興,她以為你終於對她動了心,說不定日後不會再對她那樣冷淡了,卻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個死局。」

  說到此處,藺承佑深深看宋儉一眼:「說實話,這兩日我雖然一直在佈局,對於能不能引你們上鉤卻沒多大把握,因為幕後那位真凶每回殺人取胎時都會易容喬裝,就算受害者的魂魄找回生前記憶,此人也不用擔心自己會洩露,所以在佈局嫁禍舒文亮時,為了讓那個局看上去更逼真,那人甚至把月朔鏡放入舒文亮屍首的衣裳裡,可你就不一樣了。

  「你與小薑氏朝夕相處,她懷孕後那樣害怕,說明在出事前就已經起了疑心,加上那日她因為你的緣故在香料鋪等了那麼長時辰,縱算再糊塗,臨死的那一瞬間也該猜到了一點真相。等我想通了這一點,才篤定你會上鉤。果不其然,你聽說我從同州回來便要施法助鏡中的冤魂殘魄回歸原處,擔心小薑氏的鬼魂恢復記憶之後會在我面前透露真相,終於決定兵行險招,尤其是因為犯人越獄的緣故改由嚴司直去同州,對你來說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事到如今,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你既然這樣擔心會查到自己身上來,為何要——」

  藺承佑默了默:「宋大哥,這樣做值得嗎?」

  宋儉臉色愈發蒼白,嘴邊卻慢慢浮現快意的笑容:「你剛才只猜對了一半,姜越娘怕的不是貞娘的鬼魂,因為貞娘在四年前就已經魂飛魄散了。我之所以奪鏡,也不完全是怕你查到我頭上,而是我不想讓姜越娘這賤人找回殘魄重新投胎。」

  藺承佑一怔。

  「貞娘最後一次懷孕時,姜越娘說要親自照拂姐姐主動跑到府裡來住,大約是看到我與貞娘恩愛繾綣,而貞娘的吃穿用度樣樣都是上品,這賤人就起了妒意,屢次在她姐姐面前歎氣,說薑家門第寒微,阿爺至今未在朝中謀取到功名,日後她要嫁人,還不知會嫁給怎樣一個落魄書生。為了此事,她恨不得日日燒香拜佛。」

  宋儉苦笑了一下:「世子想必也聽說了,薑家門第寒微,當年我爺娘原本不同意我娶貞娘,是我堅持要娶她的。」

  那一年宋儉同幾位友人去西郊狩獵,縱馬到一家寺廟門前時,不小心衝撞了剛從寺裡出來的薑氏父女,姜書生因為躲閃不及,手裡那籃香梨當場被馬蹄攆得稀爛。

  宋儉當時年少驕縱,怎會將一籃梨子放在眼裡,縱馬要離去,姜貞娘卻攔到馬前,不卑不亢逼他下馬道歉。

  他本以為這小娘子誠心拿喬,故意在馬上逗了她幾句,後來才知這個姜貞娘一貫如此,謙和正直,見識歷來不輸讀書人,左鄰右舍無有不喜歡她的,而且薑家雖然清貧,姜貞娘的阿爺卻是飽讀詩書一身傲骨,姜貞娘的字和書都是她阿爺親手教的,性情也與她阿爺如出一轍。

  來往了幾回,宋儉原本存著戲耍之心,結果到最後,反倒是他自己一頭陷了進去,他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這個固執可愛的姜貞娘,想方設法娶她進門。

  也就是那時候,宋儉才知道貞娘那個叫越娘的妹妹其實是她叔父家的孩子,因為父母早亡,自小被薑家收養,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姜越娘性情與姜貞娘全然不同。

  姜越娘在府裡一住就是五六個月,直到姜貞娘臨盆那日都伴在貞娘左右,平日倒是很老實,很懂得拿話給她姐姐解悶,待宋家的大郎和大娘也甚有耐心,宋儉還與妻子說,她這個爭強好勝的妹妹在姐姐身邊待久了,倒是把性情養得好了不少。有一回宋儉從宮衛回來已是半夜了,路過花園時,看到貞娘在樹下坐著,他以為貞娘身子不舒服,驚得趕忙上前,走近才發現是姜越娘,姜越娘塗脂抹粉,穿著姐姐的衣裳在樹下坐著,看到宋儉就說她覺得氣悶來園中走動走動,說完這話就拔腿走了。宋儉當時並未多想,事後才明白,姜越娘早就起了不堪的心思,她貪圖富貴,在府裡住久了,不只一次說過羡慕姐姐,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姐姐那樣嫁入高門,卻又因為爭強好勝不甘心嫁給庶民,於是就想出了那道毒計,人人都說她與貞娘越長越像,或許姜越娘覺得,只要她能取代姐姐,宋儉就能像對她姐姐那樣對待她。即便宋儉不娶她,她也不用因為眼熱姐姐的富貴,日夜被嫉妒所折磨。

  「貞娘臨盆前,穩婆們都說絕不會出岔子,大郎和大娘就是這幾個穩婆接生的,當年生得頗順利,有她們這話,府裡的人都放了心,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貞娘會生得那樣艱難,她在房裡哀叫了兩日,我也在外頭煎熬了兩日,她每喊叫一聲,我就覺得有把尖刀在心上割,期間穩婆好幾次跑出來告訴我,說貞娘宮縮有些乏力,但也不至於生不下來,一再地叫我放寬心,到後來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才慌忙跑出來讓我去請奉禦,我連夜去請奉禦,卻因為耽誤太久,奉禦看了之後只說回天乏術,我自是不肯相信,闖入房裡看貞娘,我看到,看到貞娘她——」

  宋儉話聲戛然而止,因為熱氣和眼淚堵在了喉嚨裡,把後面的話都壓了回去。

  他看到妻子的臉色比紙片還要白,而床上全是殷紅的血,一撥穩婆們忙著止血,另幾個乾脆拿盆來接,可是那血流像是沒有盡頭,淅淅瀝瀝,蜿蜒如鮮紅的河,貞娘眼睛大睜著,喘著氣茫然找尋著什麼,聽到丈夫的聲音,她把下巴微弱地抬了起來。

  宋儉心仿佛被重錘擊中,跪到床邊把妻子摟到懷裡,倉皇用臉頰貼她的額頭,發覺妻子的體溫比冰還要冷,他五內俱焚,忙用手臂圈緊妻子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一邊目光四處在房中找尋奉禦的身影,一邊大聲詢問自己能做什麼,可無論他怎麼發問,都只能換來奉禦的搖頭歎息。

  宋儉心魂俱散,眼睜睜看到妻子的生命一點點流失,等待他的,只有無盡的絕望,貞娘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快不行了,斷斷續續對他說:「我捨不得你和孩子……嫁給檢郎這四年,貞娘日日都歡喜,只恨此生福薄,不得當之,願有來生,再與……」

  宋儉眼淚滂沱而下,這刻他才知道,當一個人難過到極致的時候,脊背都會痛得彎下去,他摟著妻子冰涼的屍首哀哀哭著,幾乎痛斷了肝腸。

  事後穩婆怕被追責,一徑說她們事前反復檢查過貞娘的胎位和產道,論理絕不可能有問題,為何會死活生不下來,她們也不明白,因為這句話,宋儉才對貞娘的死因起了疑心。可無論兩位奉禦怎麼查,都沒發現貞娘的飲食上有問題,加上貞娘從不與人交惡,實在想不出會有什麼人害她,查到最後,連宋儉都死心了。

  沒過一個月,榮安伯夫人也因為兒媳的死導致病情加重去世了。辦完喪事一個月,宋儉因為想妻子想得發狂,跑到附近的一家道觀,說想見貞娘一面,求道長做法將貞娘的魂魄請來,道長歎了口氣,答應幫宋儉設壇作法,怎知忙活了許久,一直沒能召來貞娘的魂魄,那位道長便說貞娘走的時候並無掛心之事,已經重新投胎了。魂魄不在世上,自然無法召來。

  宋儉聽了不肯相信,貞娘最掛心不下他和兩個孩子,就算人鬼殊途,她怎麼也會回來看他們一眼。後來他接連請了幾家道觀的道長來看,得到的都是同樣的說辭,宋儉就算再不甘心,也只好悵然作罷。

  「這期間,那賤人聲稱探望外甥,陸續從華州到來府裡住過幾回,前面倒還算克制守禮,後頭便精心穿戴好了,屢屢裝作無意與我在府裡相遇。我雖然察覺了她的心思,卻也沒想到貞娘的死會與她有關,畢竟貞娘是她姐姐,生前還待她那樣好。」

  宋儉搖搖頭冷笑幾聲,笑聲裡充滿了嘲諷和透骨的恨意:「我後來才知道,這世上有人的惡意就像深淵,惡到超出你的想像。一年多前,某一日我在外頭回來,半路突然有人攔著我,對我說,前幾日有位小娘子去某家道觀抽籤化災時,在私底下說了些不得了的話,恰好被這人聽到了,懷疑我妻子的死有問題,特地前來告訴我。」

  「這個人是不是……」藺承佑說出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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