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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他心知宋儉這時候話說得越多,內力只會流失得越快,雖說很想追問下去,卻按耐著不再發問。

  宋儉默了默,笑起來聲音有些嘶啞:「往日我與世子打交道不多,只知世子聰明倜儻,今晚這一遭,世子的為人委實……委實讓宋某欽佩,可恨我知道的也不多,因為我與那人算是……算是各取所需,我防著那人,那人也防著我,但我知道,那人每逢初一和十五必定不在,我猜這兩日那人需與幕後主家共謀大事,你順著這個線索往下查,沒准能查到什麼。」

  藺承佑:「有什麼話到了尚藥局再說。」

  宋儉卻苦笑道:「我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只怕等不到尚藥局再說了。」

  藺承佑神色微變,雙目一盲,意味著毒素已經蔓延到了腦中,哪怕餘奉禦即刻施救,也是凶多吉少了,可他依然沒有放緩速度,反而越縱越快。

  夜那麼黑,去往尚藥局的路那麼長,再怎樣搏命,終究博不過天意,才掠過一座坊牆,就感覺宋儉的氣息已經微不可聞了,藺承佑胸口直發涼,宋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大限已到,淒涼地笑了笑:「我這一生……最對不住的是我阿爺,有句話想請世子轉告我阿爺:『兒子走火入魔死有餘辜,今夜這一走,日後不能再在他老人家膝下盡孝了,兒子愧悔難當,只望他……他老人家保重』。我袖中有對木偶小人,是前些日子在外頭給大郎和大娘定做的,白日取回來了,本打算晚上帶給大郎和大娘,現在也只能拜託世子了……」

  藺承佑忽道:「宋大哥,把貞娘的生辰八字和她歿日的具體時辰告訴我,我來想法子。」

  背後原本是一片寂靜,此話一出,宋儉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幾分,仿佛不敢置信,顫聲道:「有法子麼……」

  忙又道:「……貞娘……她是庚戌年六月十一日巳時初生人,歿日是辛未年七月初二酉時末。」

  記得這樣清楚……藺承佑點點頭說:「有法子,只是麻煩些。倀鬼自身也是鬼類,即便吸食人的殘魄,也無法將殘魄化為己用,吞食一陣發現無用,就會把殘魄又吐出來。我猜貞娘的魂魄仍在長安遊蕩,不過不能用尋常的招魂術召回來,而是先要打開玄牝之門……」

  而且世上沒有哪個道士會願意賠上自己的修為幫人拼湊魂魄,但比起放任一個無辜的受害者永生永世無法投胎,損個一兩年修為又什麼,師公和阿娘若是在場,也會這樣做的。

  只不過這種大法術歷來只有師公一個人能排布,如果師公近日回不來,那就只好像上回招安國公夫人的魂魄那樣,由他就和聖人一起做。

  宋儉失神地聽著,雖說沒吭聲,呼吸卻益發急促,藺承佑心裡越來越涼,這是迴光返照的跡象,宋儉能屏住最後一口氣,靠的是一腔與妻子重聚的執念。

  聽完藺承佑的話,宋儉似乎欣喜若狂,連說了三聲好:「那就……那就拜託世子了……若是貞娘的魂魄找回來,務必引我和她的魂魄相見,我和她約好了要……要……」

  肩後忽然安靜了下來。

  藺承佑刹住腳步:「宋大哥。」

  無人應答。

  宋儉已經斷氣了。

  藺承佑在原地默然佇立半晌,緩緩把宋儉從身後放下來,把屍首放在地上,低頭啞然看著。

  宋儉的雙眸仍睜著,嘴邊卻凝結著一絲笑意,笑意透著幾分暢快,仿佛終於得償所願。

  靜默片刻,藺承佑摸向宋儉的衣袖,把兩枚小木偶取出,對著宋儉的屍首,把先前沒來及說完的話鄭重說完:「好,我答應宋大哥。」

  背後傳來雜遝的腳步聲,金吾衛們終於趕上來了。

  藺承佑緩緩直起身,對金吾衛道:「把宋儉的屍首護送到大理寺。」

  ***

  滕玉意坐在桌邊看書,那本《琴訣》已經被她翻爛了,這本手抄的殘卷是阿姐離寺前落下的,書名早磨得看不清了,內容卻很有意思,裡頭記載著各類古老的梵經典故,叫人一看就著迷。

  不知不覺翻完大半本,滕玉意扭頭朝敞開的軒窗看去,院落裡寂寂無聞,偶爾能聽到幾聲蟲鳴,三月過去了,今日是四月初一,這是每月一次的月朔日,連月色比平日幽暗許多。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話。

  其實不只今晚,這兩日寺裡都異常安靜,白日除了定時到前頭去用三餐,剩下的時辰幾乎無所事事,滕玉意不願閑著,只好來回練習藺承佑那日教她的輕功,兩日下來,倒是小有所成。

  頭兩日絕聖和棄智只要得空就來尋她,三人坐在梨花樹下的石桌旁,一邊閒聊一邊吃點心,兩人對她說,他們也不知道真凶是誰,但師兄告訴他們,無論發生何事,只要記住真凶一心想謀求月朔童君就是了。

  到了今日,連絕聖和棄智都不在寺裡。

  滕玉意知道,別人沒法差使他們兩個,絕聖和棄智被調走只能是藺承佑的主意,她暗猜他們同師兄去了同州,就不知凶徒落沒落網。

  滕玉意這邊托腮沉思,那邊碧螺和春絨也都忙活完了,一個打著呵欠過來幫滕玉意鋪衾被,另一個把滕玉意明日要穿的衣裳鞋襪熨好了掛起。

  「娘子,該睡了。」

  滕玉意放下手裡的書卷,抬頭時看到春絨手裡的香囊,忽然想起前日幾位小娘子結伴去雲會堂用膳時,路上彭二娘興致勃勃把自己新配的香囊拿出來給她們瞧,香囊傳到段青櫻手裡,段青櫻非但未誇讚,反而像是聞到了極為難聞的東西,猛地把頭扭過去。

  這下不只彭二娘尷尬,旁人也覺得失禮。

  那次之後,段青櫻便稱病只在房裡待著,再也沒去過雲會堂。

  段青櫻的種種舉止在滕玉意看來,簡直不能更古怪了。

  又想起藺承佑那晚的表情,也不知藺承佑發現了段青櫻的什麼秘密,居然死活不肯透露。

  倘若段青櫻只是中了邪,沒必要藏著掖著。

  春絨一再過來催促,滕玉意只好若有所思朝床邊走,走著走著,腦中突然躥出個念頭。

  記得那日段青櫻也是莫名其妙發嘔,姨母看了,就說她當年懷孕時也是如此,看著像傷風,聞什麼都愛嘔吐。

  滕玉意頭皮一炸,段青櫻該不會是有了身孕吧,暗自在腦中把段青櫻連日來的種種異常串起來一想,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

  難怪藺承佑欲言又止,想來他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人前討論一個小娘子未婚有孕的事。

  滕玉意心啵啵急跳起來,忽聽夜空中欻然發出一聲巨響,有點像猛獸的吼叫聲,又像是沙場上的擂鼓聲,大若雷鳴,陰森異常,重重擊到人心上,讓人渾身發寒。

  滕玉意一驚,春絨和碧螺也嚇了一跳:「那、那是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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