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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她睜大眼睛,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把和尚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望見和尚的鞋底時,心裡那絲僅存的僥倖,也頓時化為烏有。

  要不要馬上拆穿它?她緊張地想,不行,它化作慈眉善目的大和尚,領著她們在林中轉來轉去,一定在打什麼主意。忽又想起屍邪那些捉弄人的把戲,這鬼物莫非也跟屍邪一樣有著什麼稀奇古怪的癖好。在沒想好如何應對之前,若是貿然拆穿它,只會激發它的凶性。

  忽又想起,彭花月和彭錦繡到哪兒去了?該不會被這和尚吃了吧。但這和尚雙手和嘴邊看著都乾乾淨淨的,不像才吃過人的樣子,那彭家姐妹究竟到何處去了。

  滕玉意這邊胡思亂想,眾女則專心隨大和尚往外走,走了一會,漸漸也覺得不對勁了,鄭霜銀看了下周圍,謹慎地問:「敢問法師,出口是在前頭嗎?」

  和尚駐足回望,面上的笑容依然和煦:「貧僧也有點糊塗了,記得就在東邊,檀越,哪邊是東邊來著?」

  這問題很好答,哪怕人被困在桃林裡中,只要稍稍踮起腳尖一望,就能看見南邊的雲會堂。

  鄭霜銀辨清方向,便要答話,滕玉意心裡猛跳起來,搶先一步說:「敢問上人法號——」

  和尚笑雙手合十,洪亮地宣了個佛號:「阿彌陀佛!貧僧法號藏機。」

  「原來是藏機法師。」滕玉意擠出一絲笑容,「我知道東邊在何處,只要幫法師辨明方向,法師是不是就能把我們領出林子了?」

  藏機和尚笑呵呵地說:「檀越先得告訴我東邊在哪,貧僧才知道如何走。」

  滕玉意卻不依不饒:「我告訴法師何為東邊,法師就得領我們出去。」

  藏機和尚笑靨愈發深,卻沒再接話。

  段青櫻等人一心要走出這鬼地方,如今早把指望全壓在這大和尚身上了,哪知滕玉意半路跳出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車軲轆來車軲轆去的,眼看要惹惱大和尚,她瞪了眼滕玉意,主動開腔道:「東邊在——」

  「你給我閉嘴!」滕玉意低喝道。

  段青櫻呆了一呆,含怒凝視著滕玉意:「你究竟怎麼——」

  哪知鄭霜銀和武綺卻也雙雙喝道:「青櫻,別說話!」

  兩人早起了疑心,和尚無故出現在林中,住持等人卻始終不見人影,剛才滕玉意與和尚對話時,目光盯著和尚的鞋底分明在暗示什麼,細心打量才發現,這和尚袈衣打濕了好幾塊,芒鞋也滿是污泥,獨獨鞋緣和鞋底一塵不染。

  哪有人光濕衣不濕鞋底的,兩人想起剛才的怪雷,隱約猜到這和尚絕非善類,心裡頓時七上八下,哪敢再胡亂接話。

  杜庭蘭生恐段青櫻還會開腔,急步走到李淮固面前,捂住段青櫻的嘴顫聲說:「法師在問路,哪輪到你插嘴?!」」

  杜庭蘭一貫寬和知禮,如此粗魯是沒有過的事,這下不只段青櫻愣住了,別的娘子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滕玉意望著藏機和尚,故意把話說得極慢:「法師剛才說了,『出口就在東邊』。所以只要說出東邊在何處,我們就可以走了,這話對不對?」

  藏機和尚扇了兩下蒲扇,笑呵呵道:「貧僧從入口進來時,穿過外圍的好幾排桃樹,記得剛好走過第七株,進來就看到眾位檀越了,如果沒記錯,只要找到這東邊的第七株就能出去了。」

  滕玉意笑了笑:「既然法師說准了,那我就試著猜一猜。」

  她抬手一指藏機和尚的身後:「喏,那就是東邊。」

  藏機和尚的蒲扇頓了頓。

  眾女一愣,那明明是南邊。

  鄭霜銀和杜庭蘭面色卻變了幾變,尤其是鄭霜銀,瞬間驚出一身冷汗,聽說玉真女冠觀正是為了應對天雷和災禍而建,對雷電的反應一貫比別處靈敏,重新打量四周,林中格局果然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多半是剛才那道驚雷,激發了觀中的密室機關。

  回想方才的情形,鄭霜銀心裡砰砰直跳,若是貿然接了這邪和尚的問話,難以想像會發生什麼,她心生感激,暗暗看了看眼滕玉意。

  滕玉意滿腦子都是「逃生」二字,早挽住杜庭蘭的胳膊朝林外走:「多謝法師指點,第七株桃樹對不對?看來離出口不遠了,那就快走吧。」

  武綺等人哪敢再看那笑面和尚,忙也跟上滕玉意和杜庭蘭。

  很快找到了東邊的出口,然而滕玉意等人卻傻了眼,東邊的外圍一共栽種了八排桃樹,一排排數下來,偏偏有兩排恰好都栽種著七株桃樹。

  和尚搖著蒲扇,笑呵呵地走近:「貧僧來時經長途跋涉,眼下有些疲乏眼花,一時記不起是哪一排,要不檀越們自己選吧。貧僧繞著樹走個三圈,要是選不出來,只好帶諸位檀越席地而歇了。」

  他的左手邊和右手邊各有一排桃樹,恰好都種了七株桃樹,說完這番話,他就逕自繞著樹走了起來,神態悠閒瀟灑,仿佛在自家庭院漫步。

  滕玉意和杜庭蘭額頭爆出冷汗,看這樣子,三圈之內選不出來,她們必然要完蛋,但若是心急之下選錯了,等待她們的還是一個「死」。

  鄭霜銀和武綺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忙絞盡腦汁思量對策。剩下的小娘子們雖說不敢說話,也都睜大了眼睛仔細對照兩排桃樹。

  「七……七……」滕玉意在心裡反復默念,雖說阿姐笑她看得太粗淺,但不論她怎麼看,桃林這地界都像個方方正正的大過卦,可是大過卦的爻辭裡,有「初六」、「九三」、「九四」,唯獨沒有「七」。

  她低聲問杜庭蘭:「哪個卦象的爻辭暗含『七』來著?」

  杜庭蘭正忙著回想姐妹間的那番對話,聞言愣了愣說:「記得沒有哪個卦象的爻辭含『七』這個數字。」

  鄭霜銀卻忽然道:「複卦裡有句話叫『反復其道,七日來複』。道家認為,世間萬物,皆以『七』數為一個循環。」

  幾人小聲議論的時候,和尚已經繞著樹走了一圈半了,滕玉意屏住呼吸想,不對,再精密的卦象也沒法在這麼近的兩排樹之間排出大的變化。

  她回頭看了看,兩株參天銀杏樹早已跑到了所謂「西側」,但不論方位怎麼變,兩株銀杏與桃樹形成的對角總不會變。

  於是試著退後了幾步,對著東邊這八排桃樹,一排一排重新數下去。

  嗯,右手邊第一排種了九棵桃樹,第二排是六株……而到了第八排,卻只有四棵。

  滕玉意數著數著,心中亮堂起來。

  這當口和尚已經開始繞樹走第三圈了,眼看只剩半圈,滕玉意低聲對大夥說一句:「跟我走」。

  說著拽住杜庭蘭,徑直朝和尚的右手邊跑去,邊跑邊揚聲道:「讓法師見笑了,方才是我們眼拙,第七株可不就在此處。」

  和尚腳步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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