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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賀明生隨身帶著賬本,笑呵呵翻到某一頁:「此酒回甘無窮,一瓶就能把人醉倒了。世子酒有別腸,一口氣點了三瓶。」

  藺承佑眯眼打量滕玉意,龍膏酒外頭不常見,宮裡卻貯藏了好些,他年年喝年年醉,記得性子烈得很,上回滕玉意喝了三壺,離開彩鳳樓時卻不見絲毫醉態,可見她酒量不淺。

  他意味深長一笑:「今晚喝酒的人多,本該來它個十壺八壺,但既然還有正事要辦,只宜淺酌一番,先上個三壺吧,記得再備一桌好菜,統統記在王公子的名下。」

  賀明生愣了愣,頗有些為難:「這……王公子下午做了安排,每頓均有定例,今晚這一頓已經滿數了,怕是不能再加酒菜了。」

  滕玉意假怒:糊塗,既是世子要喝,破例又如何?在下早就想招待世子和東明觀,機會難得你速速把酒熱了上來。

  她寫一句,賀明生便彎一下腰,到最後紅光滿面,搓手笑道:「世子磊落不凡,王公子豪爽闊達,兩位珠輝玉映,連賀某都跟著沾光。那就依王公子的話,賀某馬上下去安排。」

  藺承佑笑道:「多蒙王公子款待。」

  滕玉意假作豪爽拱了拱手,面色如常,款款落座。

  見美等人笑嘻嘻:「讓王公子破費了。貧道齋戒多年,本不該沾葷酒,既有此等好酒,少不得破例一回。」

  絕聖和棄智暗暗皺眉,五位道長不但鼻頭發紅,眼珠也有濁色,平日怕是沒少耽於酒肉,怎好意思說自己齋戒多年。

  不一會酒菜上桌,滕玉意假意謙讓一回,端起酒盅便喝。

  程伯過來制止,被滕玉意殺人般的目光逼回去了。

  她的心正在滴血,三壺龍膏酒,那就是一萬多錢,白日出門時帶了那包七彩琉璃珠,本為了應急,哪知用在了酒錢上,酒菜都上桌了,不猛喝一頓怎對得起自己。

  滕玉意不動聲色喝光三杯,待要摸向第二壺,不提防瓶子空空,壺裡都一滴不剩了。

  藺承佑往嘴裡扔了顆酪棗,滿臉壞笑,不用說,定是他喝的。

  滕玉意笑靨淺生,改而摸向第三壺,才斟了一杯,就被藺承佑抬手扣住了酒壺。

  藺承佑笑道:「王公子,我略通醫理,好心勸勸你,你有恙在身,如此豪飲當心激壞了嗓子。」

  他話裡有話,分明在敲打她,滕玉意故意露出錯愕之色,然而等藺承佑鬆手,她立刻又拿起酒壺斟了一杯,所謂龍膏酒,乃是用龜茲西域一種靈獸的鱗甲炮製,除了酒味甘醇,還能散瘀解毒,正因有此靈效,一斛才值五千。

  她又不是真染了風寒,本該多喝喝酒解毒,藺承佑這話哄哄別人也就罷了,唬不了她。

  她慢條斯理喝了好幾杯,待要再斟,酒壺卻又空了。

  她疑竇叢生,低頭在桌上到處看,明明還有大半壺,怎麼憑空又沒了,可等藺承佑拿起酒壺,酒卻又汩汩傾注出來。

  滕玉意心知他不過是仗著身手耍花招罷了,她滿打滿算只喝了一壺半,怎肯就此打住,只恨再搶卻怎麼也搶不到了。

  他二人明爭暗鬥,五道還在慢悠悠咂摸手中的第一盞:「好酒!果然好酒!」

  藺承佑放下酒壺,指了指那堆包袱:「各家道觀關於金衣公子的記載都在這裡了?」

  「沒錯,金衣公子兩百年前便開始作亂,各類雜述也多,可是方才我們粗粗翻了翻,大多是說此妖來歷及它害人的手段,關於它和屍邪的淵源,暫時沒找到相關記載。」

  「一定漏看了什麼。金衣公子不會突然轉性,仔細在各觀異志上找一找,未必找不到源頭。」

  「世子,今晚如何部署,王公子和那兩位伶人住在何處?」

  藺承佑道:「葛巾娘子和卷兒梨住一間,王公子住她們對面。她三人住在後苑廂房,彼此挨在一處。花園裡有一處小佛堂,相距不過百步,我已令賀明生派人送些茵褥過去,今晚委屈諸位道長了,就住在小佛堂裡。」

  用完膳,藺承佑帶人到各處都察看一番,把每個角落都撒了七追粉,這才帶著絕聖和棄智往後苑去,穿過廊道時,忽然在拐角處看到一個人。

  絕聖和棄智愣了愣:「滕——王公子。」

  藺承佑抬目一看,今晚月明星稀,花園幽靜綺繡,幾窠牡丹探到欄軒前,花瓣雖未盛放,卻也濃姿半掩,清風拂過,花影簌簌搖動。

  那人站在花前,負著手似在賞花,背影看著是滕玉意,可她明明聽到喚聲,卻恍若未聞。

  絕聖和棄智不疑有他,邁步就要跑過去:「王公子。」

  藺承佑心中一沉,抬臂攔住二人,指尖飛快燃起一道符,就要彈將出去,就在這時候,滕玉意轉過身來看他一眼,神情泰然自若,哪有半點陰煞之氣。

  藺承佑迅即熄了符籙,明知故問:「你不在房中,在這做什麼?」

  「是啊,王公子,道長他們不是在你身邊嗎?」絕聖和棄智圍到滕玉意身前。

  滕玉意打量藺承佑神色,心知方才他起了疑,這倒正中下懷,便將早就寫好的一疊紙拿出來,看著絕聖和棄智: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們師兄聊一聊。

  藺承佑抱懷笑道:「我不覺得你我之間有什麼話不能當眾說。」

  滕玉意抽出第二張:事關屍邪,世子如果不想像上回那樣又讓屍邪跑掉,不如耐心聽我一言。

  藺承佑撫了撫下巴,發話了:「你們到邊上等一會。」

  說著緩步踱近:「說吧,王公子有何見教?」

  滕玉意一笑,指了指第三張紙:世子剛才誤以為我是屍邪吧。

  藺承佑似笑非笑:「是又如何?你鬼鬼祟祟站在此處,我看了起疑心不是正常麼。」

  滕玉意:可是絕聖和棄智道長並未起疑,他們驟然看到我,第一反應就是問我為何在此,假如我真是屍邪假扮,等他們反應過來恐怕已經晚了。

  藺承佑早猜到她會這麼說,故意蹙了蹙眉:「這話也對。」

  滕玉意順理成章翻開下一張:世子可想過,今晚絕聖和棄智離我最近,他們千防萬防,唯獨想不到屍邪會扮成我,屍邪那般奸猾,早已將我的相貌神態摸透,萬一哄過了兩位小道長,事敗事小,傷人事大。世子確定要冒這個險?

  藺承佑道:「接下來的話我替你說了吧:為今之計,只能趕快替我解毒,我能說話自辨,也就不怕屍邪假扮我了。」

  滕玉意笑了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屍邪那般奸詐,若世子因為不肯給我解毒再要讓屍邪跑了,自己不會覺得扼腕麼?

  藺承佑忽然走近兩步,俯身聞了聞滕玉意的肩頭。

  滕玉意暗吃一驚,急忙往後一彈:你要做什麼?

  這句話可事先沒寫在紙上,她只能瞪大雙眼,把驚怒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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