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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〇


  文正廷咬著嘴唇,再次不做聲往前一湊,老賈端用力憋住一口氣,拐著腳爬上去,然後是油條兒。

  三人疊成羅漢,壓在最下麵的文正廷臉漲得紫紅,一腿跪地,拼命慢慢直起腰,油條兒努力踮腳夠那窗框,這回夠了。

  眼見著油條兒慢慢頂開天窗,從那縫裡靈活的溜出去,文正廷和賈端齊齊無聲舒一口氣,一起癱倒在地。

  一直盯著地下他們三個人影子的包子,也舒了口氣,斜挑著眉毛,瞅了瞅剛才翻了個身,翻得背向那三人的玉自熙。

  玉王爺,你睡得真熟哪……

  臉上的笑意方自才起,隨即散去,包子突然仰起頭,在黑暗中拼命瞪大眼睛,他瞪得那麼用力,幾乎要把自己眼眶給瞪裂了。

  玉自熙突然閉著眼睛推包子。

  「喂,要撒尿了不是?下去撒,濕了我衣服我殺了你。」

  包子偏頭對他看看,慢吞吞的爬下來,慢吞吞的行到內殿,卻沒有去那個銅鶴那裡,而是突然跪倒在地,緊緊抓住了內殿垂下的厚重帳幔。

  他抓得那麼用力,將小小的身體全部系了上去,拼了死命一般拽啊拽。

  遠處一點燭光昏黃的照過來,照著小小的太子,照著五日裡一直喜笑顏開渾若無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看起來完全沒心沒肺的那個孩子。

  照見他淚流滿面,一串串淚珠無聲自眼眶滾落,瞬間將自己的小袍子打濕一大片。

  看見了……看見了……抱著他睡了幾夜,他都看清楚了,除了那個不太懂的故事,除了玉王心底的打算和思量,還有那個小小的紙團,那上面寫著,蕭玦在禹城中箭……駕崩……駕崩……是真的……是真的……父皇……駕崩……

  包子咬著嘴唇,繼續和帳幔拼命,他只覺得不能哭出聲音,然而那滿心的疼痛和悲傷巨石般的堵在了胸口,死死堵住了血脈的管道,沒有方法可以疏浚發洩,他只能在黑暗裡,一個人,將自己吊在帳幔上,拼命的扒、拽、扯、用那些無聲卻瘋狂的動作,一點點的將滅頂而來的苦痛推開。

  「嘶——」

  一聲輕微的扯裂聲響,帳幔終於不堪包子全身壓上重量,不堪這般沉默無聲的瘋狂摧殘,嘩啦啦齊齊墜下,大幅的明黃鑲飛金龍帳幔如蒼天將傾般向那小小身子當頭罩落,如煙似夢,悠悠將不揮不擋也不躲的包子裹在當中。

  很久很久以後。

  月光移過當窗。

  照見大儀殿內殿。

  金磚地上,滿地鋪開明黃帳幔,帳幔正中,隆起一個圓圓的肉球。

  月光沉靜,照著內殿,那小小的一團,看來極為安靜,然而只有仔細看得久了,才會發現,仿佛,一直在微微顫抖。

  千里之外的大儀殿,月光下小小太子將自己埋進帳幔堆無聲哭泣。

  千里之外的焰城,秦長歌於快舟之上霍然回首,仿佛聽見了愛子壓抑的哭聲。

  這裡是通海近支的河流,河水其實也就是海水,河道寬闊一望無際,風從水面掠過,帶著海岸邊貝殼和海藻的腥氣,再在半空遠處蒸騰出一片迷茫的霧氣,遮蔽了那半天明月。

  明月下,前方座船穿行極速,白淵在過海一半的時候,居然還有隱藏在彎道的座船接應,秦長歌看著他抱著那女子棄舟登船,不禁慶倖自己也準備了快船。

  她這裡緊追不捨,對面,白淵遙遙立在船頭,海風掠起他的衣袂,依舊神情閑淡如神仙中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即使隔這麼遠,秦長歌仍然能感覺到他似乎情緒低沉,幾乎不比自己心緒好哪裡去。

  自己是擔心溶兒,他呢?

  前方船頭,並沒有看見女王,這個名聞天下、卻很少有人看見過她真容,而又命運離奇、在短短時日間突然由一國之主轉變為天涯飄零的女子,此刻,她在做什麼?她心中在想什麼?

  秦長歌緊緊盯著那一方緊閉的船艙,柳挽嵐大概便在那裡,白淵竟然沒有將她帶在船頭身邊,顯見她的病真的很重了。

  白淵一生的夢想,大約就是能讓她拋卻國家,全心的愛上他,並和他過一段逍遙天涯的,只有他和她兩人的日子。

  如今,這個夢想,實現了麼?這段時間的行走,她愛上他了麼?

  愛是如此平易而又奢侈的東西,有些人一枚荊釵便可換來一生期許,有的人傾盡一國未必能得佳人回眸。

  輕舟上秦長歌站在船頭,突然看見前方白淵從腰間取出一件東西。

  他慢慢的將那東西拼接在一起,是個弓弩的形狀,隨即仿佛有意一般,從袖子裡取出幾個黑色的東西,放在掌心,對秦長歌晃了晃。

  隔著那麼遠,不可能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秦長歌卻能猜到,大抵是霹靂子之類的玩意。

  目測了下兩舟的距離,秦長歌皺起眉,白淵這是在逼自己不得靠近了,否則必以霹靂彈侍候之,但是如果放慢速度,這麼不死不活的吊著,白淵安然上岸沒入人海,再買舟出海,自己就更難抓住他了。

  身側凰盟護衛等待著她的指示,秦長歌毫不猶豫答:「繼續!」

  兩舟在一點一點接近,到了一個秦長歌膂力無法到達白淵卻可以的距離時,船頭上一直持弓而立面對秦長歌的白淵,一笑拉弓。

  「啪!」

  秦長歌仰首,靜靜看著那道黑色弧線電射而來,向著自己的船帆。

  黑色弧線將至,秦長歌霍然飛身而起,半空中衣袍飛卷,嘩啦一下鋪開一條白色的匹練,秦長歌姿勢流轉的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將那黑色的威力無倫的小東西一兜,立即飛快的送了出去。

  「轟!」

  水面上炸起高達丈許的水牆,水牆嘩啦落下時,泛出許多翻著白肚皮的死魚,水面上有鮮豔的魚血,一絲一縷的漾開來。

  卻又有一道黑光,在水牆還沒完全落下那一霎,穿越水牆,射向人在半空無處著力的秦長歌。

  秦長歌半空一個筋斗,於海天之上騰然翻躍,伸足一跨已經跨上船帆,手中寒光一閃,一截船帆被她刹那砍下,扇子般抓在手裡,大力一掄。

  「轟!」又是一聲,這回霹靂子被扇開,炸著了一塊礁石,濺開的石塊砸上船體,船身一陣晃動。

  此時秦長歌和白淵又近了一些,秦長歌已經能夠射箭至對方船頭,一步跨上船首,秦長歌一把抓起護衛遞上的弩箭,也裝上霹靂子,示威的對白淵晃了晃。

  你有火器,我也有,咱們不妨對射,我不怕落水打架,你的女王可吃不消這三月冷水。

  白淵在對面隱約一笑,做了個「你盡可試試」的手勢。

  秦長歌嘿嘿一笑,平抬弩箭,身側的司空痕卻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急聲道:「不能!」

  斜睨著他,秦長歌道:「為什麼不能?那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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