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23)

二三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霞兒抓著門框的手緊了緊，再看一眼淩雪薇慘白的臉，伸手抹一把臉上的淚水，下了決心走出艙門。

　　船甲板上站著幾個漢子，都是焦慮的神情，望著那透出不祥的水面，相互說著什麼。霞兒見了這些人，如同遇到了救星一般，踉踉蹌蹌地上前，完全不顧及避諱，扯著一名男子的袖子說道：「這位大哥，幫幫忙，我家……我家小姐她……撞在桌上……已……已是昏迷了。」

　　那男子身型健碩，低頭看著面前的女子，頭髮已被風吹得零亂，幾縷被雨打濕的髮絲纏繞在面上，越發襯得一張面孔血色全無，還有一行止也止不住的淚水掛在腮上，極其可憐。他本就是這船上半個當家，聽她如此講，又看看身邊其他同伴，再看看低沉的天際，聲音沙啞卻堅定地說道：「你們收住主帆，朝右邊慢行，小心避開漩渦。張頭把穩舵，一刻也不可離開。一定要小心行事！」說罷，又看著還緊緊拽著自己衣袖的霞兒，朝她一點頭，「我這就隨你去看看。」

　　船艙內，淩雪薇還在昏迷中，要緊的是見了血，須緊急治療。那男子與霞兒進了船艙，一見此景登時嚇了一跳，他趁著短暫的平穩一把將淩雪薇抱起輕擱在床上。霞兒看著淩雪薇幾乎被鮮血覆蓋的面容，更加慌了神。

　　那男子鎮定了一下，說道：「我倒是有些外傷藥，這便拿來應急。」走至艙門前，又囑咐朝霞兒道，「一定要小心。」

　　霞兒點點頭，再看看躺在床上的淩雪薇，淚水再次止不住地掉了下來，連忙找了手帕慢慢擦去淩雪薇面上的血污，只是新的血又慢慢淌下。霞兒一手緊握著淩雪薇的手，眼睛不時看向門外，卻只見暗沉的天空。仿佛是過了一生那麼久，門外閃過一個黛色身影，跌撞著走進來，是個中年女子，一手緊握著一隻小小的白瓷瓶，一手抓著一切能保持平衡的東西。

　　「是李兄弟讓我過來的。」那女人看著霞兒，又補充道：「就是方才幫你的人。」

　　霞兒忙不迭地點頭：「煩請您看看我家小姐。」說著，眼淚又止不住地掉下來。

　　那女子低頭看淩雪薇，眉頭似層巒的山峰攢起，低聲道：「可不好，得趕緊找個郎中啊。」

　　霞兒聽她如是說，頓時愣住，看看窗外翻湧的雲團，面色愈發蒼白起來。「這位大姐。」霞兒突然跪在那女人面前，「您也看到了，這天氣，船如何靠岸都是問題，若是您也不救我家小姐，我……」霞兒說著哽咽起來，卻還是勉力說道，「還望您搭救。」她此句說得極莊重，之後又重重磕了響頭。

　　那女子慌張起來，連忙扶起霞兒道：「並不是我不救，而是實在沒有什麼把握啊。」

　　霞兒見她如此說，便知還是有幾分希望，連忙拉住那女人褲腳道：「無論如何，請您盡力一救。」

　　那女子重重歎了口氣，回頭望望外面的天空，對霞兒說道：「我這裡的創傷藥倒是很有效，只怕你家小姐傷在裡面。此時船上都只顧著避開險境，我也只能先醫外傷了。只求我們能儘快靠岸，然後找個好的醫館靜下心來醫治。」她說著便上前，將淩雪薇額前的碎發撩開，眼前呈現出一張被血污了大半的臉，霞兒見此情景，眼淚不由又掉了下來，忙上前用浸濕的手帕再次小心地擦拭著。

　　那女人看淩雪薇的傷口處依舊不斷湧出鮮血，重重歎了口氣，對霞兒說道：「這藥只能止血，剩下的就要請老天爺保佑了。」說罷上前，手腳麻利地將瓶中淺黑色的藥膏塗抹在淩雪薇前額上，又細細地看了看，又用黑色的小木勺舀出一點，點在淩雪薇的額頂，再用乾淨的白色紗布仔細纏繞住。這一切都做完了，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笑了笑對霞兒道，「船上的藥是不剩多少了，現在這情景，也煎不了，你好生照料著你家小姐。如有事，再來找我。」她說完向外看去，突然發現什麼似的，面上明亮起來，正欲回頭對霞兒說什麼。

　　就在同時，外面傳來聲音，帶著興奮、激動與希望：「能靠岸了，能靠岸了！」

　　第六章驚夢未及悲聚散

　　霞兒推開東都小鎮驛館的門，看見淩雪薇半靠在床頭，蓋一層棉而暖的青花被子，披了件藍底碎花的棉布褙子，靜靜看著窗外被秋風吹落的黃葉，眉間隱隱似有心事。她因傷口未愈，頭上敷著藥，卻已不用白紗布，換了民間常用的藍花抹額，加之連日陰雨，天氣轉涼許多，隨身攜帶的衣物卻多是夏衣，霞兒便在市井間買回這樣一套。東都繁華，連帶著周邊小鎮也是熱鬧非凡，但比起京城，卻是遜色不少。

　　「小姐，何郎中來了。」霞兒輕聲說著，讓開一條道。

　　一個白眉白須的老者走了進來，見到淩雪薇的起色尚佳，不由笑起來：「看來小姐的傷勢已轉好了。」

　　淩雪薇看向這邊，溫和一笑：「多虧了何郎中搭救。」

　　何郎中上前又仔細把了脈，抬起頭對淩雪薇說道：「小姐身子底虛，傷雖是漸好了，但馬虎不得，近來陰雨連綿，小姐可曾感到頭疼？」

　　淩雪薇聞言點頭：「是有一些，來勢不凶，卻也是纏纏綿綿，讓人無法安睡。」

　　何郎中捋捋鬍鬚，凝神片刻道：「小姐自身的心事還是暫放放，這養病需專心，再急的事都得暫且擱置，如此才能迅速康復。」然後取出紙筆，又道，「我再開個方子，一日兩次，文火慢煎，連續服用，應能解小姐頭痛之症。」

　　淩雪薇直身答謝：「有勞了。」

　　待霞兒送了何郎中回來，見淩雪薇已站在軒窗前，聽到她的腳步沒有回頭。霞兒收拾著桌上散著的幾張紙，忽聞淩雪薇的聲音：「可告知了家裡？」

　　霞兒點著頭走到她身邊：「小姐莫急，已請了信差送信給京裡了。算日子，這兩日該到了。」

　　淩雪薇淡笑著轉身：「霞兒，多虧了有你。」

　　「小姐千萬不要這樣講。」霞兒忙不迭地說道，「不過那幾天，真的是嚇壞我了。誰想到看到岸了卻靠不上來，耽擱了許久才停穩了。自李大哥送我們上岸，您就一直昏迷著，前幾個郎中看了直搖頭，背著醫箱就走了。好容易遇到從東都來的何郎中，這才醫治了小姐。」霞兒說著扶著心口，「不過小姐福大命大，前幾日雖兇險，不過現在好多了。再過幾日，老爺就會派人來接您了。回了相府，還能調理得更好呢。」

　　淩雪薇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怎麼跟家裡說的呢？」

　　霞兒聽她這樣問，愣了愣才說道：「當時太兇險，就照實說了，希望老爺那裡能安排了醫官。」

　　淩雪薇沒有聽她說完，自己自語起來：「如此，家裡該亂了。」

　　「小姐，」霞兒說著跪在地上，「是我不好，當即慌了手腳。」

　　淩雪薇見她如此，忙上前扶起，帶著極安人心的笑容道：「不必如此，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若不是你在身邊，也許……」她沉默了半晌說道，「也許我已經再見不到爹娘了。」說罷手上緊了緊，一帶霞紫色流蘇垂下幾縷，淩雪薇攤開手掌，正是那只差點讓她送了命的玉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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