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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在新的兵荒馬亂到來之前,病房顯得格外安靜。午後剛剛偏斜的日頭從窗戶外曬進來,正打在隔壁床上,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蔣近男坐在一邊回郵件和消息,顧曉音小聲跟鄧佩瑤說自己的打算,鄧佩瑤微微皺著眉,但沒打斷顧曉音。這當兒鄧佩瑜也來了,瞧這兩個小的都在,她心裡就有些不痛快,只是壓下沒說。鄧佩瑜一邊歸置她給鄧兆真帶來的東西,一邊豎著耳朵聽顧曉音在跟她媽說什麼,聽了一會兒,鄧佩瑜實在忍不下去,插話道:「小音你這是胡鬧!姥爺這裡有我和你媽,還有你爸和姨夫,這麼多人照顧姥爺一個還照顧不過來?還得要你工作也不幹了來醫院守著姥爺?」她越說越激動,不由得把這兩天積累的情緒一併釋放出來了。「你們這一個個的,是嫌過得太舒坦了?一個要辭職,一個要離婚。姥爺還沒死哪,你們的日子先不過了?!」

  鄧佩瑜說著說著,帶了點哭腔。到底她是唱過京戲的,感情充沛起來,嗓門特別地大。鄧佩瑤連忙站起身來想穩住姐姐,這話讓姥爺聽見可不得了。然而已經晚了,只聽鄧兆真緩緩問:「誰要離婚?」

  鄧佩瑤立刻走上前去。「爸,您醒啦?要不要喝點水?」顧曉音擔心蔣近男,又不敢看她,怕洩露了天機。鄧佩瑜也沒想到鄧兆真真聽見了她的話,此時懷著一肚子怨氣,只不說話,倒要看她閨女自己怎麼收這個場。

  蔣近男早想過該不該跟姥爺說這事,但既然決心已經下了,蔣近男倒不覺得她應該一直瞞著姥爺。她苦笑——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她都堪稱一個有決斷的人,唯有朱磊,她沒能在那麼多年裡和他分道揚鑣,沒能拒絕與之拉埋天窗[1],就這麼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種難堪的境地。這當然是她自找的,然而若要總結陳詞,蔣近男想,即使只看這一次次的猶豫和軟弱,她也無法違心地說她沒有愛過朱磊。

  她走上前去,再握住鄧兆真的手,柔聲說:「姥爺,我和朱磊……我們可能確實還是不太合適,算感情破裂吧,所以我想……」

  「幼稚!」鄧佩瑜忍不住開腔。鄧佩瑤向她使了許多眼色,鄧佩瑜只當沒看見。「爸,你說說她,她聽你的。」鄧兆真卻像沒理解這件事的重要性一樣,輕描淡寫道:「唉,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啦。」他像是忽然想起這一茬兒一樣,「不過不管怎麼說,小真要帶好啊!」

  「哎,一定,姥爺您放心。」蔣近男忙道。

  「最近也沒怎麼看到小恩……」

  鄧佩瑜忙道:「小恩在學校哪,這週末准來。」

  「好,那我再眯會兒。」鄧兆真說著閉上了眼,「你們忙你們的。」

  週末很快就到了——至少顧曉音這麼認為。醫院裡的日子,每天跟每天都特別像,總是圍繞著一日三餐,兩次查房,還有間中[2]的輸液換藥。顧曉音負責去食堂買午飯和晚飯,白日間給鄧佩瑤打打下手,照說空閒的時間非常多,可是每日也就那麼輕飄飄地過去了。謝迅最近忙,雖然白日都在醫院裡,晚上又都回光輝裡,可顧曉音兩三天才見他一回,還沒謝保華來找姥爺聊天的次數多。

  「最近老金跟張主任鬧,故意在消極怠工,可把我和沙薑雞忙壞了。」週五晚上,謝迅好不容易在飯點溜出來,跟顧曉音吃了個食堂。

  「他鬧什麼呢?」顧曉音看著謝迅因為沒吃午飯而狼吞虎嚥的樣子,要說一點沒有觸動是假的。她和謝迅現在是友達以上,戀人滿過了又缺。謝迅對她還有那種意思嗎?顧曉音也想過,但她沒有勇氣再主動一回,也委實不覺得自己有那個魅力讓謝迅以德報怨,被她那麼粗暴地分過一次手後還願意主動追求她。

  「錢唄,還能有啥。張主任有一個人工血管的臨床試驗算作了免費項目,這種臨床試驗我們一般還是會收病人材料費,這錢最後科裡分掉,幾個主任拿大頭。這個人工血管的臨床試驗,張主任拍板不收錢,說是支持老同學創立的國內的新技術企業,老金早就鬧過。他懷疑張主任可能有公司股份,不好意思收錢,一肚子邪火沒處撒,氣得最近排的手術都推掉好幾個。」

  「這也有點不負責任吧……」顧曉音道,「那病人怎麼辦?」

  「小手術由我或者沙薑雞代做,重要的手術轉給另外兩個主任。」

  「他們沒意見?」

  「也許也有吧,不過現在是對張主任意見大還是對老金意見大還真難說……」

  「等等,」顧曉音忽然問,「這公司叫護生?」

  「對。」謝迅奇道,「你聽說過?」

  「在君度時候的客戶……」顧曉音含混道,她下意識沒提張主任的股份代持這件事,既有違職業操守,這種燙手八卦說給謝迅聽也不合適。

  蔣近男的這一周過得很慢。她等著朱磊再來找她,談離婚或者談小真。然而朱磊沒有。蔣近男一天天等過去,朱磊就像忘了這茬兒一樣。蔣近男覺得她就像一個寫了長篇大論的學生,換來了老師的「已閱」二字,羞憤而悵惘。

  「小朱怎麼沒來?」週六,鄧家上上下下終於齊聚醫院,蔣建斌見蔣近男一個人進來,便問。

  「小朱最近工作特別忙,跟我說過了,改天再來。」還沒等蔣近男回答,鄧佩瑜搶先說道。

  「工作再忙,週六抽點時間來醫院看姥爺也是應該的。不至於就忙到了這個地步。」蔣建斌不太滿意。

  蔣近男要開口,被鄧佩瑜瞪了回去。

  「剛好你們都來了,我想說兩個事。」鄧兆真緩緩道。

  眾人心下俱是一驚,坐在鄧兆真床邊的顧曉音握住他的手。

  「第一個呢,趁我還在,我想先把我和你姥姥那點財產安排一下。」

  「姥爺!」顧曉音脫口而出,鄧兆真用另一隻手拍拍她,像是讓她安心。「爸,您別說這些不吉利的,我們誰也不惦記那些,只希望您長命百歲。」鄧佩瑤道。「就是,就是,」鄧佩瑜也附和道,「我們什麼也不缺,您別煩這些。」

  鄧兆真擺擺手。「我知道你們不惦記,我惦記著哪。萬一哪天昏迷,來不及交代可糟了。」他又向蔣近恩招手。「小恩你過來。」

  蔣近恩乖乖上前。「姥爺。」

  「姥爺我和姥姥一輩子都是普通人。要說財富,就是你們這些兒女孫輩,還有一套老房子和一點存款。你是男孩,以後還是要靠自己,姥爺把存款留給你,房子分給兩個姐姐好嗎?」

  「沒問題。」

  鄧佩瑜張了張口,可沒說出話來。

  「那房子你們看,」鄧兆真又轉向顧曉音和蔣近男,「想留著還是賣了分錢隨你們,你們兩姐妹商量著來就行。」「那還是好久以後的事呢,現在不用著急。」蔣近男發狠說,「您出院還不得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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