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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鄧兆真笑眯眯點頭,也不糾正她。「第二個事呢,是我想過了,你們還是給我找個護工,多的不用,能夜裡照顧就行。」

  「爸!」顧國鋒和鄧佩瑤異口同聲道,見老顧有話要說,鄧佩瑤留給他先說。「夜裡我照顧您,佩瑤她放心。」「對。」鄧佩瑤趕緊補充,「護工再怎麼也趕不上自家人。」

  鄧兆真又擺手。「你們白天在這兒就行了。我這眼看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出院,老顧晚上睡不好,回頭自個兒身體拖垮了可不成。」

  顧國鋒還要辯白:「真沒有,我每天都睡得挺好!」

  鄧兆真也不反駁。「你們先找找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沒等顧國鋒再開口,鄧佩瑜道:「我覺得爸說的有道理,老顧,你不放心,晚上可以留晚點,護工也就睡個覺,扶著爸上個廁所什麼的,沒事。」

  「那……先找找看,找到之前或者護工不行,還是老顧來。」鄧佩瑤猶豫著同意了。

  「平時我們出力少,這護工的錢我來出。」蔣建斌拍板道。

  北京已是深秋,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蔣近恩早上起不來,等他到中心醫院時已是下午,因此更覺得還沒跟姥爺待多久,天色就暗了下來。鄧佩瑜瞧著,便催蔣近恩早點回學校去。蔣近恩不樂意。「我跟姥爺還沒說夠話哪,你別催我。」

  「要跟姥爺說話你倒是早點來啊,」鄧佩瑜也沒客氣,「你自個兒來得晚怪誰,肯定是昨天晚上又打遊戲,早上起不來。」

  這倒被鄧佩瑜給說中了。但蔣近恩現在是大學生,自覺早已不是被鄧佩瑜抓到一次打遊戲超時,下次隨堂測驗就得萬分小心的毛頭小子了,因此他理直氣壯地㨃回去:「那有什麼關係,晚點來就晚點走唄,又不是怕走夜路的小姑娘……」

  這話還沒說完,腦門上被他爹拍了一巴掌。「怎麼跟你媽說話呢?你再坐會兒,過一刻鐘跟我走,我晚上剛好上海澱吃飯,先送你回學校。」

  蔣近恩沒敢反對,只嘟囔著又往鄧兆真那兒湊了湊。鄧兆真哈哈大笑,安慰他道:「年輕人起不來正常,平時不耽誤上課就行。」

  蔣近恩繼續跟鄧兆真扯那些有的沒的,顧曉音悄悄靠近蔣近男,在她耳邊問:「小恩知道嗎?」

  蔣近男狀似毫無反應,過了十幾秒,見蔣近恩沒有聽見的跡象,才湊過去耳語道:「不確定,應該不知道,但姥爺剛才那麼說,他要是不笨,現在應該能猜著吧。」

  就像要對蔣近男的觀點進行反證似的。蔣建斌起身要帶蔣近恩走,蔣近恩也沒反對,趴在鄧兆真耳朵旁邊說:「您下周要還沒出院,我再來看您。」

  鄧兆真笑眯眯地答應:「好,好。你好好念書。」

  鄧佩瑜把爺倆送出病房,回來對蔣近男道:「小男,咱也走吧,小真和保姆單獨在家一天了……」

  鄧兆真立刻道:「對,你們趕緊回去看孩子。」

  病房裡只剩下鄧佩瑤一家。這時五點剛過,天已擦黑,醫院的工友送來了鄧兆真的晚飯,顧曉音站起身說:「我去食堂打晚飯,週末窗口開得少,晚去就沒東西了。」

  她還沒走到電梯間,便聽見鄧佩瑜不快的聲音:「我當然得瞞著你爸!你爸要聽說你想離婚,還不得被你氣死。你忘記他上回是怎麼進醫院的了?!」

  中心醫院新大樓的電梯間一共四部電梯,除了一部搶救專用,其他三部永遠是人滿為患。尤其全科病房在大樓中層,顧曉音這段時間學到的經驗是:若非週末,唯一能上去的機會,是電梯往上走的時候。顯然今天雖然是週末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正想著,電梯「叮」了一聲,顧曉音猶豫著是趕這一班還是別撞破大姨和小男,正躊躇之間,她聽到蔣近男略帶疲憊的聲音隨著電梯門的關閉而遠去:「那還不是遲早的事……」

  因為這一躊躇,顧曉音又等了一刻鐘的電梯。閑著也是閑著,她給謝迅發了條信息:「今天加班嗎?」

  對方回得很快:「對,你在醫院?」

  「是。」顧曉音發完這條消息,電梯終於到了。她跟著滿是人的電梯往下走,十二樓開了一次門,手機剛顯示有消息進來,門合上了。十樓,顧曉音讀到謝迅的信息:「一會兒一起吃個晚飯?我還要寫幾份病歷,大概半小時就能完。」

  顧曉音跑著去食堂買了兩份晚飯,又跑著回新大樓。電梯像是和她作對一樣,越急越不來。顧曉音正煩躁著,有一條消息被推送出來,是謝迅說:「抱歉,突然出了點事需要處理。可能七點才能弄完,你等得及嗎?餓的話就先吃飯,別等我。」

  顧曉音打出:「沒事,我等你」,想了想,把「我等你」刪去,換成「我還不餓,你好了叫我」,才按下發送鍵。

  電梯來了,許多像她一樣等了很久的人從後面推搡著,把她一起裹挾到電梯裡。不知誰是罪魁禍首,抑或團體作案,這電梯裡充斥著北京冬天的出租車裡時有的老油味,又加上是飯點,混上幾種飯菜的味道,簡直令人窒息。

  顧曉音昏昏沉沉地挨過許多次停層,簡直覺得她自己就要成為第一個在電梯裡暈梯嘔吐的人,全科的樓層終於到了。顧曉音奮力擠過人群,踏出電梯的那一刻,暖氣不足的電梯間裡那寒冷的空氣簡直讓顧曉音覺得甘甜清冽。她深吸一口,舉起手機看,謝迅沒回,大概是已經忙去了。

  顧曉音感到有些不快。她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跳,這情緒可謂名不正而言不順,更何況作為身不由己的小律師,同樣的事在她身上可發生過太多次了。然而正因理智明白無誤地指向那相反的方向,這種不快顯得尤為不可忽視,簡直像是在孤兒院裡喝完一碗粥膽敢還要的奧利弗·退斯特。[3]

  而顧曉音就像孤兒院執事想做的那樣,直接將這種情緒絞殺在了繈褓之中。她走進病房,鄧佩瑤正在收拾姥爺吃好的晚飯,見她提著兩份飯回來,隨口問道:「你在食堂吃了?」

  顧曉音本想說她一會兒再吃,被鄧佩瑤這麼一問,倒乾脆順著這個臺階下去了。鄧佩瑤不疑有他,只嘟囔了一句「吃飯太快對胃不好」,便招呼起老顧來,讓老顧先吃,自己打算先去把姥爺的碗洗了。顧曉音歎口氣,起身要從鄧佩瑤手裡接過那些碗筷。「媽,您跟爸一塊兒吃,這些我去洗就得了。」

  鄧佩瑤還要推託,老顧倒是發了話:「你跟女兒客氣什麼,趕緊來吃飯。」顧曉音趁這時候把碗筷接過來。「我來就行了,媽您快吃飯,爸等著您呢。」

  她洗完那些碗,又陪鄧兆真看了會兒電視,謝迅的信息終於姍姍來遲:「五分鐘以後,新大樓樓下見。」

  顧曉音平靜地站起身。「媽,還要我做什麼嗎?」

  鄧佩瑤已經吃完晚飯收拾完,和老顧正看著電視呢,倒像是三代同堂的一家。見顧曉音這麼問,鄧佩瑤忙擺手。「沒了,一會兒我伺候完你姥爺洗漱我也走,你有事就回吧。」

  顧曉音親了親姥爺,又跟老顧打了招呼,走出病房。到底是晚了,電梯好等得多。她下到一樓,甚至離收到謝迅那條信息剛過去四分鐘,但謝迅已經在大廳裡等她。見她從電梯裡走出來,謝迅把手裡剛在擺弄的手機塞到口袋裡,迎上前去。

  「餓了吧?」

  「還好。」

  「食堂這會兒肯定啥也不剩了,咱出去吃個館子吧?你想去後海的聚寶源還是南新倉大董?」

  顧曉音斜眼望他。「謝醫生,你今天發獎金了嗎?」

  謝迅訕笑。「沒,」但他又立刻補充道,「沒發獎金這兩個地方也還是去得起的。」

  顧曉音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就吃個晚飯,別那麼費勁兒了。咱去藍堡那條街隨便找一家吃了就得了。」「那不行,」謝迅正色道,「我餓了,走不了那麼遠的路。」

  顧曉音沒轍。「那東四十條燕蘭樓,剛好今天挺冷的,咱去吃個牛肉拉麵,不能更奢侈了。」

  「再加點烤串或者大盤雞,成交。」

  注釋:

  [1]粵語中的結婚之意。
  [2]粵語中的偶爾之意。
  [3]英國作家狄更斯於1838年出版的長篇寫實小說《霧都孤兒》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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