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第三十一章 不可回首

  第二天早上,顧曉音和蔣近男一起去的醫院。兩人走進病房,顧曉音先變了臉色,蔣近男還沒發現異常,只覺得顧曉音怪怪的,像是忽然石化在當場。問她,顧曉音只說沒事。然而鄧佩瑤明顯知道自家閨女在想什麼,幾分鐘後就找藉口把顧曉音叫出病房,蔣近男當然也跟了出去。

  「昨晚沒的。」走出幾步後,鄧佩瑤說。

  「誰?誰沒了?」蔣近男還有點蒙。

  「隔壁床老爺子。」鄧佩瑤做了個輕聲的手勢,「當時我已經走了,你爸在陪床。說晚上十一點的時候老爺子情況不好,當時護工睡著了,還在打呼嚕,也沒發現。後來老爺子自己叫喚,你爸發現不對,趕緊喊醒護工,又叫護士和醫生,醫生來的時候已經晚了。老爺子大概一點多走的,據說走之前大聲叫喚了一陣,怪瘮人的。後來又忙著穿壽衣,通知家屬,一直忙到後半夜,搞得你爸也沒怎麼睡。」

  「姥爺呢?姥爺受驚嚇了沒?」顧曉音忙問。

  「你爸說姥爺一開始沒醒,他這耳朵不好,有時候也是他的福氣。後來醫生來了,病房大燈打開,緊跟著後面又折騰,肯定也吵醒姥爺了。我今早瞧著姥爺心情還比較平靜。隔壁床老爺子畢竟病情嚴重很多,前段時間也一直有內出血,跟姥爺還是不好比……」

  「可您剛說那老爺子去世前叫喚了好久……」

  「是啊,你爸給我說的時候,我想想那場景都覺得瘮得慌。」鄧佩瑤不由得說出這一句,又想到小輩們的擔心,趕忙找補,「不過我看姥爺今天真沒覺得怎麼樣,早飯還主動要多吃一個包子。他們這個年紀的人,生死經歷得多了,比我們看得開。」

  兩個姑娘都沒有要再刨根問底的意思,鄧佩瑤舒了口氣。「不過隔壁床那個護工真是不行,老爺子家人來看的時候,表面工作做得不錯,人走了就糊弄。你爸說昨晚護士也說要是發現得及時可能還能救回來。那家人一直蒙在鼓裡,還覺得護工不錯,每次來都塞錢給他……」

  顧曉音聽得難受。「媽,您別說了……」

  鄧佩瑤歎口氣。「不說了不說了。前兩天你大姨還問我要不要找護工,我當時就猶豫,準備等等再看。現在更加不敢了,還是自己家人照顧得細緻,但你爸天天晚上陪,也確實累。」

  顧曉音忙道:「媽,最近我反正也不上班,我來值夜班。」

  鄧佩瑤擺擺手說:「你哪兒行,姥爺夜裡要上個廁所,你搞得動他嗎?就算有這力氣,你一個姑娘家也不方便,不成。」

  蔣近男沉默。她家裡倒是三個男人,可是一個也指望不上,鄧家上上下下看起來不少人,只有姨父頂得上。

  鄧佩瑤像是看透了蔣近男的心思。「小男,你爸和小朱都忙,小恩還小,就你姨父合適。再說了,這麼多年我們都在安徽,也沒能照顧姥姥姥爺,現在出點力是應該的。」

  蔣近男努力按下心裡那些波浪,什麼也沒說。如果不能真的做出什麼貢獻,說幾句漂亮話,無論是表衷心還是感謝別人,最多只能添堵。蔣近男在工作裡早明白了這個道理——錢如果不能給夠,那些願景啊、價值啊不過都是引導人接受低工資的誘食劑。一言而蔽之——虛的。然而這世上能用錢解決的問題說到最後都還是小問題,在醫院裡,錢既買不來醫生的關照,也買不來靠譜的護工,真心願意付出勞動和時間服侍病人的家人才是那稀有資源。

  所以醫院才是人性最好的萬花筒,試金石。

  說話間,幾個人也在走廊裡盤桓了有一陣,便一齊往回走。顧曉音她們剛來的時候,鄧兆真還在打盹兒,這會兒醒了過來,瞧見蔣近男便道:「小音來啦。」鄧佩瑤剛張口想糾正,蔣近男拉住她衣服,示意不要。又拉著顧曉音一前一後走到床前。「姥爺,我倆都來啦。」

  鄧兆真喜上眉梢。「今天怎麼趕巧,你們倆都有空?小男,你現在當媽了,別老往我這兒跑,照顧孩子要緊。」「沒事,沒事,小真好著哪。」蔣近男坐下,拉住鄧兆真的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鄧兆真還在輸液,手冰冰涼的。鄧兆真是個知識分子,到了老,皮摸著還是細的,只是皺了,像內裡的那個鄧兆真縮了水,外面的皮囊收不回去,鬆鬆垮垮地掛在那裡。蔣近男撫摸著鄧兆真手背上的皺褶,是冷的。她默默掀起被角,把鄧兆真的手蓋住,仍舊在被子裡握著他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姥爺的精神確實還好,沒怎麼受到干擾的樣子,顧曉音想,但她仍舊下了決心。

  「我打算先不找工作,專心陪姥爺一陣。」中午在員工食堂裡,顧曉音對謝迅和蔣近男攤了牌。叫謝迅是蔣近男的主意,顧曉音甚至沒來得及阻止,蔣近男已經按下發送鍵。「他中午一般不在食堂吃飯……」顧曉音微弱地嘟囔了一句,被蔣近男用謝迅的回復㨃到臉上:「可是你姐姐我面子大。」

  「我贊成。」蔣近男首先表態,「你想好了不影響下一份工作就行。經濟上我給你做後盾。」

  「工作上幾個月半年應該影響不大,」顧曉音早想過這些細節,「反正律所的工作永遠有,如果一時找不著太理想的,先去一家幹著,回頭再琢磨換工作也行。經濟你也不用擔心,我不是一直存著錢準備把我那個光輝裡的破房子買下來嗎,那筆錢足夠我撐個一年半載的。」

  「我還挺羡慕你的。」蔣近男由衷地道,「我要是能也扔開工作和小孩天天陪姥爺就好了。」她忽又轉向謝迅。「哎,謝醫生,咱姥爺這化不化療的事,你說,要是你,怎麼選?」

  謝迅正想著如果他被點名回答是不是贊成顧曉音不找工作這事,他要怎麼回答。當然,要真的問上他,可算是給他臉了,他現在可沒有表達自己意見的立場。沒想到蔣近男到底點了他的名,還給他出了道更難的題。他在心裡暗暗叫苦。醫生之道,首要是絕不能回答病人家屬提出的「如果是你的誰誰你怎麼選」這種送命題。他在蔣近男這裡已經掉過一次同樣的坑——蔣近男夾層的時候,他對朱磊說如果是他太太他就做CT,婦產科同事當時估計殺了他的心都有。然而蔣近男這回說的是「咱姥爺」,四捨五入可不就是他姥爺嗎……謝迅虛弱的意志又動搖起來。

  只是他畢竟不是血液科專家,謝迅斟酌之後道:「可能還是得等姥爺病情穩定後跟血液科彭主任討論一下才能判斷,要不你們先把姥爺最新的化驗單發給我,我找個血液科的哥們兒先看一下指標如何?」

  他猶豫了一下又道:「化不化療這事你們也得和長輩溝通溝通,我們在醫院裡見得多,這個年紀的病人,一般子女都傾向於保守治療,願意擔風險化療的少……」

  蔣近男不以為意。「咱按最佳方案來,我媽和小姨那邊我負責做工作。」

  顧曉音沒有那麼樂觀,卻也不忍打擊蔣近男的積極性,她不由得擔憂地看了謝迅一眼。謝迅當然明白她在想什麼,眼下卻只能說:「先看看指標再說吧,跟彭主任聊的時候我來作陪,萬一有需要解釋的也能幫個忙。」

  兩人回到病房,鄧兆真已經午睡。隔壁床上放著一個大包。顧曉音把帶回來的飯拿給鄧佩瑤,又問:「這是?」「下午要來的病人。」鄧佩瑤邊開飯盒邊說,「據說是個肺癌病人,來做化療。剛才她老公先送了點東西過來,人下午到。」

  「這麼快。」顧曉音不由得感慨一句。三甲醫院就是這樣,夜裡前一個病人走了,第二天就有等著病床的病人搬進來,絲毫不忌諱這張床上剛死過人——有什麼忌諱比自己的命更要緊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