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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我一定,媽!」朱磊覺得可不就是丈母娘說的,小真和姥爺接二連三進醫院,對蔣近男打擊太大,她喪失理智了。離婚對女人來說向來是毀滅性的打擊,即使是蔣近男這種條件,在這個年齡離婚以後也基本上不可能再找,等她恢復理智,就會想明白自己現在有多傻。

  朱磊稍稍放下心來。他又坐了一會兒,任由鄧佩瑜安慰了他一陣,才起身告辭,回去上班。

  鄧佩瑜臉色鐵青了一下午。保姆帶著小真剛進門,就被她這臉色嚇了一跳,心想這家人今天一個個可都怪怪的。蔣近男給她打電話時,鄧佩瑜沒覺得,這會兒見到小真,她忽然琢磨出女兒這回還真是認真的,這是把小真藏到自己這兒,怕朱家把孩子接走。這一認知讓鄧佩瑜決定打起精神來應付這件事。剛好晚上老蔣有應酬,只有她和蔣近男吃晚飯,鄧佩瑜硬是憋到晚飯餐桌上才跟蔣近男提起:「下午小朱來過了。」

  蔣近男果然緊張起來:「他知道小真在這裡嗎?」

  「他走了以後小真才到的,現在大概還不知道。」鄧佩瑜語重心長地跟蔣近男交心,「小朱說他讓你受委屈了。他確實不對,但你這樣突然要離婚是不是也欠考慮?你和小恩小時候雖然沒生過什麼大病,醫院那也是三天兩頭地跑。你爸哪次陪我去了?他整天忙事業,家裡事無巨細還不是都得我來?我要像你這樣,婚可能都離了三五回了。要我說,小朱還算體貼的,不怎麼跟你要強,以你平時對他頤指氣使那態度,要換了你爸肯定天天跟你幹架。」

  蔣近男保持沉默,鄧佩瑜見蔣近男沒反應,以為她有所觸動,便接著說:「我和你爸結婚之前,團裡的團委書記給我做思想工作,有句話我到現在都記著,她說:『婚前多看對方的缺點,婚後多看對方的優點。』那時候我覺得聽著怪彆扭的,這幾十年過來可越想越覺得在理。夫妻天天在一起生活,哪兒可能永遠像談戀愛的時候那樣,怎麼看怎麼順眼?你覺得他不好,他還覺得你不好呢!這夫妻之道就是該和稀泥的時候和稀泥,日子能過下去就行了。」

  「可姥爺和姥姥的感情就一直很好……」

  「那是你姥爺一輩子讓著你姥姥!」鄧佩瑜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問題的關鍵,「你要非找個像姥爺對姥姥那樣對你的丈夫,那可一輩子開心不了!要我看,小朱已經很像姥爺了,非得跟你姥爺一樣天天提前下班回家燒菜給姥姥吃,那哪兒行?!別說小朱不該這樣,我也不想看你被慣成像姥姥那樣唯我獨尊的人,你姥姥命好,走在姥爺前頭,舒服了一輩子。要是先走的是姥爺,姥姥還不知道被我們嫌棄成什麼樣呢……」

  「姥姥不是你說的這樣。」

  鄧佩瑜冷笑了一聲:「姥姥走的時候你才十幾歲,你能看出姥姥是怎樣的?你姥爺能太太平平活到現在,跟這十幾年沒有你姥姥折騰他也有很大關係。」她到底覺得自己扯遠了。「總之,你和小朱鬧彆扭正常,小年輕一時頭腦發熱提個離婚也是有的,但要真離婚,我不同意!婚姻哪兒能像你這樣當個兒戲,想結就結,想離就離。我和你小姨要都像你們這麼任性,你和小音早就成了破碎家庭的孩子……」

  蔣近男終於沒有忍住,也讓一抹冷笑掛上了嘴角。周圍的人都說她長得像鄧佩瑜,蔣近男小的時候不覺得,現在她覺得了——有一天她見客戶時無意看到玻璃反射的自己,嘴上那一抹諂媚的笑可不就跟鄧佩瑜假笑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她終究是鄧佩瑜的女兒,再討厭鄧佩瑜的某些點,也不由分說地遺傳了來。

  「你和小姨把我和小音扔到姥爺那裡,我們跟破碎家庭的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你……」鄧佩瑜簡直氣結。她剛要發作,蔣近男卻沒給她這個機會。「我去看一下小真,晚上我上小音那兒住去。」

  顧曉音的床像蔣近男記憶裡她們在姥爺家共享的那張床一樣擠,雖說是雙人床,也就一米八寬。顧曉音有時晚上睡覺不老實,一條胳膊或是一條腿半夜砸到她身上也是常有的事。後來她去上大學,再後來顧曉音也上大學了,兩人的生活漸漸交錯開去。

  沒想到再次擁有類似的體驗是在這種情境下。蔣近男苦笑了一聲:「我要是按原計劃先跟你媽聊一下就好了。」顧曉音只能勉力安慰她:「你也不用想太多。大姨的戰鬥力,三個我媽也趕不上。」

  蔣近男「撲哧」一聲笑了:「原來我媽在你心目當中是這種母夜叉形象。」

  顧曉音歎口氣。「大姨可能也是這段時間忙姥爺的事心煩,等她想通了,會支持你的。」

  「你可太樂觀了,」蔣近男苦笑,「結婚的時候牽扯到雙方家庭的事就夠多了,沒想到離婚更甚。」

  顧曉音覺得她這時大概應該說些什麼,然而卻想不出什麼可說。她甚至首先想到的是謝迅和徐曼離婚的時候是否也這樣和雙方的家庭反復牽扯過,這讓她莫名生出一點對蔣近男的愧疚之情。

  「唉,不過,」蔣近男說,「你也別因為我而恐婚。我跟朱磊的頭就沒開好,以前一直順水推舟地談著,總覺得某天會分手,誰知竟然就一路推到結婚了。人的慣性真可怕。」

  她停了停又說:「要說我有什麼可以教給你的失敗經驗,可能只有——如果沒碰到你很喜歡的人,那麼最好不要將就著結婚。中國式的婚姻,女人在婚姻裡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即使像我和朱磊這樣看起來我強他弱的,一旦結了婚也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如果你不愛他,婚姻裡的那些委屈和孤獨就更容易讓你難以忍受,還不如一個人過算了。」

  顧曉音想起她和蔣近男在兒童醫院度過的那一夜。小男是在什麼時候感到難以忍受的呢?是那一夜,還是更早的時候?她無法開口問這個問題,卻也無法不想。

  蔣近男也沒指望顧曉音會有什麼回應。顧曉音這裡就像一個避難所,說完上面那番話後,蔣近男忽然意識到,如果顧曉音結了婚,今晚她大概就只有酒店可去。這個發現讓她陡然心情複雜起來。

  顧曉音今天在醫院待了大半天。說來也奇怪,明明沒做什麼,一天下來也還是累得很。想到蔣近男只會比她更甚,顧曉音提議兩人早些休息。蔣近男沒什麼異議,關了燈,黑暗裡蔣近男倒想起來,中午程秋帆走了以後,自己連信息都還沒發一條。

  於是她摸出手機,發了一條:「今天實在不好意思。」

  程秋帆覺得蔣近男這個歉道得不冤。他倆關係再好,也不意味著程秋帆會喜歡近距離觀摩這種夫妻反目的尷尬場面。程秋帆著實為蔣近男覺著可惜,今日尤甚——莫名其妙當著同事或客戶的面讓你沒臉,還要把對方牽扯進去,和給對方全公司發郵件痛訴家醜也不過是一步之遙,令人望之不寒而慄。然而這麼一個上不了檯面的丈夫究竟是蔣近男選的——這現代社會早沒有包辦婚姻了,說到底這還是蔣近男自己腦子進的水。

  推出這個結論令程秋帆對蔣近男的觀感微妙起來。因為這一點點的微妙,也因為程秋帆篤定蔣近男並不真的期待聽到他的任何反饋,程秋帆收到蔣近男消息後沒有回復。

  蔣近男確實不認為程秋帆會回復,她發完消息就關機睡覺了。

  黑暗裡,顧曉音忽然嘟囔了一聲:「小男,我打算先不找工作了……」

  回答她的只有蔣近男悠長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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