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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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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但其實蔣近男這天沒去醫院。 也不是沒打算去,蔣近男的車已經開到離醫院還剩仨路口的地界。綠燈變黃,又變紅。最靠近路口的那輛車踩了一腳油門,還是來不及,只好慢慢再往後倒車,免得壓線被拍。眼看差點撞上後面一輛車,後面的車顧不得城裡不讓鳴笛的交規,連忙按喇叭示警。最前面的車還往後倒,大約是想讓第二輛車也往後挪點,後面的車不知是位置有限還是不願慣著前車,就是不動彈。蔣近男聽到人聲,轉眼有人站在兩車中間,開始爭執起來。 會開到這條路來的車,除非是那根本不熟悉北京交通也不看實時地圖的,否則十有八九是去中心醫院——總之,若沒有非來不可的理由,誰也不會專門上中心醫院這兒來堵著。也正因如此,堵在這裡的人,心情往往比那別的擁堵地段更差,更容易一點就著。這不,紅燈已經變綠了,兩個人還占著車道吵架。任後面的車鳴笛或者開窗勸阻,就是不理睬,非得把他倆的架給有始有終地吵完。 蔣近男的車排在這倆車後面兩三輛的位置。她後面的車紛紛變道繞行,她和前面兩輛車由於靠得近,無法調整位置,只能乾等著。蔣近男奇異地發現自己並不著急,相反,她有點感謝這兩個自私而不識時務的司機,是他倆幫她拖延了時間,使她可以晚一點去面對姥爺。 可惜這不是萬靈藥。又過了兩三分鐘,終於連那兩個男人也吵完了,各自回到車裡。蔣近男前面的車又動了起來。她以顫抖的手換D擋,感覺要用開卡車的力氣才能將油門踩下去。還好到她前面一輛車時綠燈又變紅,蔣近男長舒一口氣,踩刹車換P擋,整個人鬆弛下來。她終於意識到,即使是想到馬上要看到病中的姥爺的這個念頭,也已經足以使她崩潰。人說為母則強,她不,當母親這件事讓蔣近男變得更脆弱了。 紅燈變成綠燈,前頭的車走了,蔣近男的車沒動。後面的出租車司機等了十秒,短促地摁了下喇叭。蔣近男的車還沒動,排第三的車忍不住長按一聲喇叭,出租車司機同時搖下車窗,伸出頭來喊:「前面的司機愣什麼哪!挪窩,趕緊的!」 蔣近男在這兵荒馬亂當中下定決心,方向盤向右打滿,掉頭回去了。對面來的直行車沒料到她這一步,急忙踩下刹車,也鳴了聲笛表示不滿。 「這女司機真牛×啊,就這十字路口,禁止掉頭!四方都有監控看著哪。扣三分起步!」出租車司機邊給他的客人上交規課,邊趕緊趁著黃燈沖過路口。 可能已經被扣了三分的蔣近男一邊往相反的方向開,一邊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上班。蔣近男把車停在景山西街附近,溜達著去了北海公園。為什麼去北海,還不是靠得近?而且北海好歹不像什刹海那樣被開發得面目全非,東西差不多還是老樣子。已經是秋天了,北海裡有不少各地遊客。蔣近男忍不住低頭笑,顧曉音小時候第一次跟爸媽回北京,玩的就是那幾個景點:故宮、北海、長城、十三陵,小姨夫覺得小音該受點愛國主義教育,非要大早上的帶她去看升旗,到現在姥爺家餐桌的玻璃板下還壓著顧曉音一大早在天安門廣場困得睜不開眼睛的照片。二十多年過去,本地人的北京已經翻天覆地了——四環、五環、順義、望京……外地遊客的北京還是故宮、北海、長城、十三陵,簡直固執得傻氣。 她停在九龍壁前細細端詳。小時候,鄧兆真帶她和顧曉音出去玩,最喜歡考她們北京有幾個九龍壁,在哪兒,有什麼不同。九龍壁旁邊有個仿膳,做宮廷菜的,鄧兆真回回路過都要嘮叨一次,他四十幾歲的時候單位接待貴客去吃過一回,環境是多麼高級,菜肴是多麼精緻可口。蔣近男默默記在心裡,上班後拿到第一份工資,請全家在那兒吃了頓飯,果然就如網上食客點評的那樣質次價高,鄧兆真每吃一個菜都要歎一口氣,說句「不如原來」。 這老頭!蔣近男又笑了,她也不是唯一一個上當的,鄧兆真每次來北海,必說20世紀60年代北海公園裡賣的藤蘿餅,把顧曉音饞得要死,有一陣天天都在琢磨哪裡還能吃到。後來忽然有一天,顧曉音悄悄跟她說,她看了趙珩的《老饕漫筆》,藤蘿餅根本不是北海公園裡的,是中山公園的,當中隔著整整一個故宮呢!這出處不靠譜,味道自然也靠不了譜,顧曉音為此生了挺久的悶氣——白瞎了她那麼多的感情。 每次蔣近男想到這一片——景山、北海、故宮,總是鄧兆真騎著二八大杠的自行車帶著她和顧曉音來玩。顧曉音坐在大杠上,她斜坐在後輪車架上。後來顧曉音長高坐不了大杠,她把位子讓給顧曉音,自己騎車跟著,再後來……她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很少再跟姥爺一起出遊的?蔣近男發現自己居然想不起來了。 她在北海轉了一圈,跟著遊客的步伐從文津街出口出去,繼續漫無目的地往西走。走過兩三條街就到了西什庫教堂。她高中的時候,有一年平安夜悄悄帶著顧曉音晚上溜出來,兩人去看了一場《午夜彌撒》,等她倆再回到姥爺家,客廳裡坐著面色鐵青的姥爺和她媽,姥爺伸手拍了她一巴掌,接著趕緊讓她媽給小姨和她爸打電話,說人回來了,讓小姨別擔心,讓她爸不用接著找。 那是鄧兆真唯一一次打她。 西什庫教堂還是老樣子。建築很美,裡面挺破的,陳舊的木質排椅上稀稀拉拉地坐著兩三個在禱告的老太太。蔣近男選了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在三層樓高的穹頂下,人顯得格外渺小,兼有陽光經各處彩繪玻璃透進來,玻璃上各色人物有如沐浴聖光。蔣近男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應該從那些人物的臉上讀出自己需要的答案來。 然而沒有,他們只是靜默地保持著原來的動作和表情。 蔣近男的電話在包裡振動。她這才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出來這大半天,這是第一個找她的電話。原來無論對誰來說,她都不是不可或缺,小真有保姆,公司有同事,醫院裡有小姨……她在緩慢地消化自己的情緒,而這個世界照常向前,一點也不會因為她可能即將失去姥爺的惶然而發生任何改變。 那又是誰在這時候非她不可?蔣近男掏出電話看了一眼,程秋帆。 她走到教堂外接起電話。 「在哪兒呢?給你發信息寫郵件都不回。」 「西什庫教堂。」 這顯然不是程秋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愣了好一會兒,又問了一句:「你說你在哪兒?教堂?」「嗯。」 「大姐你沒事吧?好好的工作日你跑教堂幹啥?」 「沒事。我瞎溜達。」蔣近男懶得編理由,乾脆瞎說。 程秋帆當然不會相信,但蔣近男信口開河,顯然是不欲多說。他想到上次遇到蔣近男時她流露出的那一點脆弱,覺得兩者之間必然有聯繫。只是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蔣近男在電話那頭問他:「你找我什麼事啊?」 「晚上你有空嗎?我請你吃飯,想跟你談談護生上市的事。」 「上市的什麼事?你電話裡說不就得了。」 「電話裡說不清,當面比較好。」 「這樣,」蔣近男也沒再逼程秋帆,「你著急不?今晚我有事。」 程秋帆挺著急的,然而蔣近男大工作日的都上教堂了,他也不敢催她。「那明兒中午行嗎?」 「沒準兒。」蔣近男答道,明天她可必須去醫院了,可她還沒想好是一大早去還是怎麼著,「我明早給你發消息唄,反正肯定是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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