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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也成。」程秋帆趕緊應下來,誰知道蔣近男今明兩天有什麼更重要的事,他甘居次要,只要明天見著她就行。蔣近男確實有更重要的事。晚上,保姆帶著小真進房間睡覺了,朱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蔣近男走到他面前說:

  「朱磊。」

  朱磊正看體育節目看得入迷,頭也沒抬。「嗯。」

  「我們離婚吧。」

  朱磊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他迷惑地抬起頭來問:「小男你說啥?」

  「我要離婚。」蔣近男面色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還為小真上醫院那事生我氣哪?」朱磊眼睛還盯著電視,「這都檢查完了,不都挺好,咱倆沒去也沒耽誤事。」「跟那沒關係,朱磊,我認真的。」

  朱磊抬起頭。「真不饒我啊?」他放下遙控器站起身,側頭觀察蔣近男的表情,「真生氣啊?別呀,我給你賠不是還不行嗎?我那天真走不開。下回吸取教訓!」

  這麼多年了,朱磊的這招從沒有失敗過。蔣近男進,他就退。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是他媽媽從小教他的,朱磊老早就發現,蔣近男尤其吃這一套。只需姿態放得足夠低,蔣近男這裡還沒有朱磊過不去的坎兒。

  「朱磊,」蔣近男看他的眼神中沒有怒氣,甚至有點悲憫,在蔣近男的各種表情裡,這是朱磊最討厭的一種,「我沒想跟你翻舊賬,我就是不想跟你過了。」

  朱磊終於意識到蔣近男可能真沒在開玩笑。這種認知反而促使他採取了一種掩耳盜鈴的態度。「小男,你剛回去上班壓力大,我能理解。有壓力咱們可以分攤,有矛盾也可以解決。夫妻之間,提離婚就傷感情了……」蔣近男搖頭。「朱磊,你別騙自己了,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朱磊當然知道,此時不禁有些被點破之後的惱羞成怒。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對自己說。他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復一二,儘量用和緩的語氣對蔣近男說:「好好,我知道了。今晚我先睡客房,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找時間聊。」蔣近男有些迷惑。和她預料的相比,朱磊的反應堪稱平靜。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和她談任何條件,就這樣主動搬去了客臥,簡直有一種坦然接受命運安排的殉道感。她是否太咄咄逼人?自己一下拋出這個重磅炸彈,朱磊可能是不太有心理準備。睡前的蔣近男歎了一口氣,按下去客臥看一眼朱磊的心思,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蔣近男起床時,朱磊已經出門,保姆和蔣近男說話的語氣神態一切如常,不像是懷揣任何八卦信息的樣子。蔣近男正吃著早飯,程秋帆的信息已然追來:「中午OK?」

  能讓程秋帆這麼坐不住的事,看來還真挺急。好在程秋帆運氣不錯,她至少目前還沒遇到任何狗血的事,一會兒就能出門去看姥爺。想到這兒,蔣近男回復道:「午飯沒問題。」

  中心醫院永遠是那麼忙。生老病死那些之於個人和家庭來說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不過是醫院的日常。蔣近男在鄧兆真病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掛上一個甜美的笑容,推門進去。

  「姥爺——」

  「你怎麼也來了?」鄧兆真看見蔣近男明顯很高興,開口卻又不像那麼回事。

  「想您了唄。」蔣近男假裝聽不懂鄧兆真的弦外之音。

  鄧兆真笑得十分開心,嘴上卻還要說一句:「你要照顧小孩,來看我一下就得了,別老跑。」

  「那不行,我想您了就得來。」

  「好好,你自己安排好了就行。」

  「這還差不多。」蔣近男剛做出滿意的表情說完這句,隔壁床忽然發出一陣挺大的動靜,蔣近男進屋的時候,隔壁床就有一個護士在操作什麼,她沒仔細看,這會兒病人忽然發出幾聲急促的喉音,像是在掙扎之中,怪嚇人的。她急忙看鄧兆真的反應,鄧兆真臉上還掛著點剛才和她說話時的笑容,正端起保溫杯要喝水,倒不像是受到任何影響的樣子。蔣近男稍放下心來,悄悄問鄧佩瑤:「隔壁這是在幹什麼呢?」

  「吸痰。」

  「動靜這麼大?」

  「嗯,老爺子情況不太好。」

  「姥爺會受到影響嗎?」

  「姥爺還好。」

  蔣近男坐了大半個早上,快到中午她才走。「我後天再來看您。」臨走時她對鄧兆真說。「不用來那麼多趟,帶孩子要緊!」鄧兆真還是那麼說,蔣近男就當沒聽見。

  「您覺得姥爺他自個兒知道嗎?」鄧佩瑤送她出病區時,她問鄧佩瑤。

  「他大概心裡多少有點數吧,我覺得。這兩天輸過血之後,他沒再問什麼時候能出院的事,估計有個猜測。」兩人同時歎了口氣。

  「小恩來過嗎?」

  「還沒,你媽也沒告訴他,但說這週末帶他來。」

  程秋帆在蔣近男辦公室樓下的餐廳等蔣近男。蔣近男在國貿一帶除了夏宮,中午吃工作餐最喜歡去的就是這間餐廳,原因無他——就在她辦公樓一層,一個「近」字勝過所有。蔣近男晚到了十分鐘,不是她一貫的風格。「早上忙?」程秋帆在蔣近男坐下時問。

  「那倒沒有,」蔣近男不覺得在程秋帆面前有什麼好隱瞞的,乾脆實話實說——家裡有長輩住院,「你也知道中心醫院附近那交通。」

  程秋帆也想這蔣近男夠倒霉的,怎麼三天兩頭和醫院打交道。但眼下他得和蔣近男聊的事也和醫院脫不出干係去,只好用狀似輕快的語氣說:「你還別說,我這事也跟中心醫院沾點邊兒……」

  他把事情的原委細細道來。原來中心醫院心外科的張主任是護生的股東之一,這幾年間也在護生的心臟瓣膜、人工血管等項目的臨床試驗上出了大力,眼下中心醫院心外科可算是護生最重要的臨床試驗點。因為這個,承銷商要求對張主任的股份進行特別處理,實行三年的鎖定期。張主任不肯,而承銷商又出於各種考慮而堅持這一條,老袁兩邊都不想得罪,更不想自己跟張主任對著幹,乾脆把這燙手的山芋扔給程秋帆。

  還真是什麼事都能繞回中心醫院去啊,蔣近男在心裡默默感歎。

  「張主任的股份是找人代持的吧?」蔣近男先問了一句。

  「那當然。」

  「那這事沒什麼,你自個兒想複雜了。」蔣近男先下了結論,甚至接著氣定神閑地吃了兩口菜。

  「您倒是給解釋下呢。」

  蔣近男放下筷子。「很簡單,承銷商要賺承銷費,張主任要等著護生上市股份變現,這二者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只要被推到一定的地步,其中任何一方都會妥協,誰會跟錢過不去。但你猜老袁想讓你推哪一方?」

  程秋帆想了一下:「承銷商。」

  「為什麼呢?」蔣近男接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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