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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我知道,你在中心醫院?」謝迅聽著顧曉音背後的嘈雜聲,試探地問。

  這讓顧曉音想起了她的初衷。「對,我正準備去食堂買飯,我媽給了我你的飯卡,需要我幫你捎一份嗎?」謝迅心裡妥帖極了,但他還沒忘記自己是為什麼把飯卡給鄧佩瑤的。「你媽媽也等著吃飯吧?你別專門送來,我現在就去食堂找你。」他掛了電話就要往外走,剛巧在走廊上遇到來找他的沙薑雞。

  「你中午想吃啥?我讓小護士一塊兒買了。」

  「今天不用幫我買,你管自個兒就行。」

  「喲,」沙姜雞饒有興味地把謝迅攔了下來,「瞧你這滿面春風又急不可耐的樣子,莫不是顧律師在食堂等你?」「被你猜中了。」謝迅說完就走,進電梯發現沙薑雞也跟了進來,「你去哪兒?」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不是小護士幫你打飯嗎?」

  「我改主意了。小護士常有而戲不常有。」

  「今兒不行。」謝迅道,「你吃什麼我給你帶回來。」

  「老謝,」這回換沙薑雞正色道,「你要還想能再拿下顧律師,我勸你別蹚這攤渾水。」

  謝迅果然停下腳步。還有救,沙薑雞想。他繼續解釋道:「顧曉音姥爺的報告咱一塊兒看的,就是個時間問題。這段時間裡,她見到你肯定得討論她姥爺的病情,依她那性格,等她姥爺走了,她看到你就會想起這一段,你倆就徹底沒戲了。」

  謝迅想了很久,久到沙薑雞覺得他被自己說服了。他正要開口問謝迅午飯吃啥,自己撥冗跑一趟食堂,謝迅問:「這攤渾水我不蹚,你蹚嗎?」

  「我哪兒能……」沙薑雞下意識連忙否認,「唉……我的意思是說,你想想變通的辦法,各方面打好招呼,自己少出面。」

  謝迅又按了一遍電梯按鈕。「道理咱都懂。今兒如果躺在那裡的是小師妹她姥爺,你能忍住自己不出面?」

  沙姜雞心說小師妹她自個兒就是醫生。可這話若是說出了口,那就是抬杠,是給兄弟心口再紮上兩刀。這種事沙薑雞是絕對不會做的。他上道地轉換話題,直接把自個兒要的午飯報給謝迅,並在心裡為老謝唱起了「風蕭蕭兮易水寒」。

  顧曉音就等在員工食堂外。兩人都覺得自己該有很多話要說,然而待到真見了面,顧曉音只剩下一句:「來啦?」而謝迅回以「嗯」。

  他倆上一次同來員工食堂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謝迅看著顧曉音對各個窗口還挺熟悉的樣子,心裡難免有些五味雜陳。顧曉音買好大姨和她媽的飯,回過頭來正要問謝迅吃什麼,便迎上這欲說還休的眼光。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婚姻登記處第一次看到謝迅,當時他的眼睛也是這麼欲說還休。也許是這雙眼睛的魔力,或者是女人之間天然的相輕,當時顧曉音便在心裡得出結論——謝迅離婚必然是徐曼的錯。

  就像今天他們沒能在一起全是她顧曉音一個人的錯一樣。

  「你想吃什麼?」顧曉音收拾了一下心情才問出這毫無含金量的問題。

  謝迅複述了沙薑雞給他的訂單。「我和沙薑雞一人一份。」

  「好。」兩人一同往那櫃檯走。「謝謝你幫姥爺安排。」顧曉音小聲說。

  謝迅想安慰她,開口卻是「別客氣,再說沙薑雞也出了力」。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話頗有撇清的意思,正懊悔時,顧曉音又開口道:「姥爺是不是再也不可能出院了?」

  這就是沙姜雞常說的「送命題」。謝迅在鄧兆真入院後就千百次地想過,當有一天顧曉音開口問的時候,他要怎麼回答,他想過各種回答方式,溫柔的,嚴肅的,隱瞞的,虛虛實實的……有些他實踐過,有些他從沒用過或者不稀罕用,他在心中逐一排演過,只待臨場發揮。

  然而臨場他決定,唯一尊重顧曉音的方式,是和盤托出他知道和不知道的,確定和不確定的。顧曉音不需要他幫她判斷什麼信息重要,什麼信息不重要,顧曉音自己可以判斷並向他進一步提問。

  於是他就這麼做了。

  「……關鍵在於姥爺的身體還適不適合做化療。姥爺這個年紀,一般是不建議的,」謝迅結尾得有些艱難,「因為有些病人的體質承受不了,化療反而會加速……讓人走得更快。血液科主任的意思是先觀察一段時間,如果輸血和藥物能夠讓姥爺的指標達到可以化療的程度,你們也希望化療的話,他願意一試。」

  「這個過程能有多久?」

  醫生但凡聽到這個問題,就像有承諾恐懼的人聽到戀人問「你愛我嗎」那樣頭皮發麻,然而戀人尚可試著顧左右而言他,醫生少有逃得過去的。

  謝迅只能勉力一試。「聽主任的意思,不化療的話,三到六個月。」

  他剛準備說這也是常規估算,姥爺如果治療效果理想,那又不同。只聽顧曉音問:「化療疼嗎?」

  謝迅的心立刻軟了。他抑制住迫切想要擁抱顧曉音的念頭,控制著自己回答:「據我所知應該還好,血液科……創傷性搶救比較少見……」

  「不是懷疑還有肺癌嗎?」顧曉音的聲音更低了。

  「姥爺肺裡的病灶還比較早期,而且,」謝迅儘量讓自己的回答顯得不那麼公事公辦,「一般這種情況會先考慮主要矛盾……」

  但是即便姥爺身體好,醫生給化療,又過了化療這一關,肺裡的癌細胞可能還是會奪去姥爺的生命。顧曉音這麼想著,心下一片茫然。那些信息像海潮一樣在她的心裡湧上又退去,周而復始。

  顧曉音回病房時,謝保華已經走了。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問謝迅,他爸為什麼和姥爺很熟的樣子。「唉,怎麼只有兩份飯?小音你的呢?」

  「什麼?」顧曉音正想著謝保華的事,足停了一晌才明白鄧佩瑤問的是什麼,原來她把自己的飯也給忘了,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哦,我在食堂吃了。」

  「這麼快?」鄧佩瑤嘟囔了一句,沒往下問。

  鄧佩瑜罕見地一整個下午都留在病房裡。除了姥爺,誰都能看出來,她在等蔣近男。鄧佩瑤在心裡歎氣——她們姐倆的母女關係,各有各的無解。那些陳年的結還有沒有解開的機會,全看各人造化。顧曉音姥姥去世的時候,她還在安徽,病中雖然也來看過,到底上著班請不出什麼假來。探親一回,奔喪一回,她和父母間的那些陳年舊事,再也沒有被攤開和母親細說的可能性。如今父親也在人生最後一站的列車上,她還有機會嗎?還想說嗎?說了又還有意義嗎?

  鄧佩瑤也不知道。她小時候覺得自己作為不被愛的孩子,和父母疏遠也是應該的,道理在她這邊。誰料想小音和她也並不比自己和父母更親,這是她想的嗎?當然不可能,然而命運就是這樣一步一步把她們推到了相似的模式裡。鄧佩瑤自問是個普通人,普通到她甚至不覺得命運有和她作對的必要。她只是運氣不好,自己睜大眼睛往前走,還是一步步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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