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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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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鄧佩瑤連忙打斷他,「你別嚇唬小音。」 「我怎麼是嚇唬她,」鄧兆真不以為然,「而且現在不是撤回了嘛。我看啊,醫院就是想嚇唬你們,讓你們買這個自費的白蛋白。」他轉頭又笑眯眯地對顧曉音說:「不過這個幾百塊一瓶的白蛋白,我覺得好像輸了以後精神是好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這時,護士走進來看輸液進度,又對鄧佩瑤說血庫通知了,明天能給調來血。隔壁床的護工默默看著,等護士走了,對鄧佩瑤說:「老爺子有福氣啊,醫生肯定打了不少招呼,別說老爺子這個年紀,我看有些年輕的,一包血也經常要等好多天。」 鄧佩瑤心裡埋怨這人簡直多嘴!她看一眼老顧,老顧坐著不說話。再看一眼顧曉音,顧曉音也沒有特別大的反應。鄧佩瑤忽然就明白,甭管小音是怎麼知道的,她已經知道了。小音既然知道,小男肯定也知道。其實鄧佩瑤這幾天想,爸爸心裡肯定也有數了,他只是心照不宣地配合著裝傻。 現在還覺得秘密仍舊是秘密的,可能只有她姐姐鄧佩瑜。 第二天,顧曉音預備了半個早上去律所三面,剩下的時間都打算在醫院陪姥爺。結果她到中心醫院的時候才十點剛過,鄧佩瑤早上買的饅頭甚至還沒有全涼,剛好給顧曉音當早飯。 隔壁護工見顧曉音一身西裝走進病房倒是吃了一驚,他趁著在水房遇見鄧佩瑤的工夫問:「您閨女是做什麼工作的呀?看著真精神。」 「她是律師。」鄧佩瑤答。 「喲!」護工豎起大拇指,「真有出息!」 事實上顧曉音這是被謬贊了,半個小時前,她剛剛把一家律所的offer丟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的這場三面從早上八點開始,持續到九點半,offer是當場就給了,像她預想得一樣低。合夥人問她:「明天能入職嗎?」顧曉音驚訝道:「為什麼要這麼快?」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告訴她最近本所業務非常好,因此急需人手。「這也是我們能這麼快給offer的原因。」 「對不起。」顧曉音說,「我姥爺剛剛被診斷出絕症。我需要一段時間陪家人。」 「理解。」合夥人說,「下週一怎麼樣?」 顧曉音忽然就出離憤怒了。前一天的河豚憋到今天,炸了。有些事它可能會遲到,但不會不來。 一直到踏進鄧兆真的病房門之前,顧曉音都處在一種極度暴躁的情緒裡。一走了之時是很痛快,然後呢?顧曉音知道她不想後果是幼稚和錯誤的,就像拒絕陳碩給她介紹的那個工作一樣。理雖是這麼個理,但顧曉音是做不到的,這就是顧曉音和陳碩、羅曉薇的差距,怪不得別人。 顧曉音坐在鄧兆真的床腳想這些事。鄧兆真喚她,她連忙應下。 「小音,你給我剪個指甲,指甲長了我難過。」 顧曉音按姥爺的指示在床頭抽屜裡尋出了指甲刀,給鄧兆真剪指甲。剪完手指甲,再剪腳指甲。鄧兆真年紀大了,指甲灰白肥厚,莫說是剪指甲,倒像是一塊塊往下挖,灰黃色的粉末狀指甲隨著顧曉音一刀刀剪下去撲撲簌簌地落下來,她拿紙巾墊在姥爺腳下,慢慢地剪。 「疼嗎,姥爺?」 「不疼,一點感覺也沒有。」鄧兆真顯得頗為享受,「我小時候啊,我太爺爺也讓我給他剪,他長灰指甲,那個腳啊,醜死了!」鄧兆真吃吃地笑起來,像是重回了童年的日子。「那時候沒有指甲刀,我就拿剪刀剪,有一次不小心給剪破了,流了好多血!不過他也不捨得罵我,跟我爸說是他自己剪破的……」 「嗯。」 「我太爺爺還教我唱《蘇武牧羊》……」鄧兆真說著,又哼起那顧曉音從來聽不出歌詞的調子來。這歌不是您小學音樂課上學的嗎,怎麼又成了您太爺爺教的呢?但顧曉音沒有問,也沒有提。 鄧佩瑤和隔壁床護工從水房回來就瞧見了這一幕。「喲,您閨女可真孝順。老爺子和您都是有福之人哪!」 鄧佩瑤卻上前道:「爸,您怎麼讓孩子給您幹這個?」說著就要從顧曉音手裡把指甲刀接過來。 「沒事,媽,我這馬上就弄完了。您先歇著。」 鄧佩瑤瞧著確實是。「那你弄完好好洗手!」 「嗯!」 等顧曉音去洗手,她還要再叮囑一句:「用點肥皂好好洗!姥爺有灰指甲,回頭傳染你可不得了。」 顧曉音不喜歡媽媽把姥爺說得跟傳染源似的,但她沒跟她媽爭,乖乖地去洗手間仔仔細細洗完手回到病房,瞧見一個意料之外的訪客。 謝保華端著自己的保溫杯,跟鄧兆真聊得正歡:「還是您見得多,到20世紀50年代——我小時候,隆福寺早沒有傳統廟會啦……」 「對,後來的『東四人民市場』啊,實際上就是當年大雄寶殿的位置,那些攤販都是政府專門聚集過去的,跟最早隆福寺廟會那些不是一批人。」 「那我可就不知道啦,我小時候天天得上那兒逛一趟,兜裡一個子兒沒有,就幹逛!尤其是夏天,從入伏到白露,天天就在那賣蟈蟈和蛐蛐的攤子前蹲著……」 顧曉音正躊躇著是不是該退出去,鄧兆真已經看見了她。「來來,小音,這是你謝叔。保華,這是我家老二的閨女,顧曉音。」 顧曉音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喚了聲「謝叔」,心裡默默祈禱謝保華不要當場給她難堪。心裡運籌帷幄的謝保華只是微微頷首,絲毫沒有戳穿她的意思。這讓顧曉音大大松了一口氣,就差「臨表涕零,不知所言」了。 他二人如此有默契地在鄧兆真面前唱雙簧,後來的鄧佩瑜可不買賬。她進得病房門,看到顧曉音,先皺了眉頭。「小音,你怎麼在這裡?」 想到小男必定也已經知情,鄧佩瑜剜了鄧佩瑤一眼。這口氣還沒咽下去,讓她瞧見了鄧兆真床邊的謝保華。 「你在這兒幹嗎?」鄧佩瑜立即發難。 還沒等謝保華搭腔,鄧兆真先給打了圓場:「佩瑜,你還不知道吧,小真的乾爹小謝醫生啊,是保華的兒子。你看,你們是不是不打不相識?」 鄧佩瑜還真沒想到事情還能往這個方向發展,驚怒之下不由得又望向鄧佩瑤。看她的反應,顯然並不是剛知道這事。鄧佩瑜一時不知是氣妹妹沒跟自己說,還是氣謝保華這個老東西居然生出謝迅這麼個兒子來。幸好小音跟他分手,不然還得跟這個老東西做親戚,她恨恨地想。她打算找把椅子坐下來,卻發現椅子已經被謝保華佔用,鄧佩瑜更生氣了。 「姐,你坐這兒。」有眼力見兒的鄧佩瑤立刻站起來,「時間差不多了,我去給爸熱午飯。」 中心醫院有病員餐,但鄧佩瑤覺得不夠營養,也怕鄧兆真不愛吃,還是每天給做了帶來。她自己和老顧有時候怕浪費,自個兒把鄧兆真的病員餐給吃了,多數時候還是用謝迅的飯卡。 中午時分,顧曉音拿著這張飯卡,去食堂給鄧家除了病號外的一干人等打飯。那張她熟悉的臉就握在她的手裡。謝迅拍這張照片時大概剛進中心醫院,看著比現在年輕,更加嚴肅,且憂國憂民。顧曉音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在來得及刹住自己的衝動之前先撥通了電話。 「喂。」謝迅掩下自己的驚喜,儘量沉穩地答道。 「是我。」顧曉音忽然有點卡殼,沒頭沒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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