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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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音在客廳裡晃了一會兒。剛打開電視,小真的房裡忽然傳出哭聲,顧曉音忙把電視關了。 保姆抱著小真從房間裡走出來說:「小顧,小真好像餓了,你記得檢查的時候醫生說要離開醫院多久才能喝奶嗎?」 顧曉音傻了眼。「醫生說這個了嗎?我當時不在診室裡呀。」 保姆好像也有點內疚。「你看我這腦子,當時覺得記挺牢,回頭就給忘了。咱問下姥姥吧,或者看看病歷上有沒有?」 鄧佩瑜還沒從房間裡出來,病歷是她拿著的。顧曉音在客廳找了一圈,沒找著鄧佩瑜的包。她讓保姆在客廳等著,自己去找鄧佩瑜。還沒等顧曉音敲響房間的門,她聽到裡面鄧佩瑜壓低聲音說:「M4是什麼?我不懂。醫生說不能化療,那他說爸還有多少時間了嗎?」 顧曉音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個要敲門的手勢已經變了形,她的手還在那裡徒勞地舉著。她剛剛聽到了什麼?顧曉音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放任自己處理了剛才聽到的信息。然而她的腦子是蒙的,像一輛突然在路中間趴窩了的車。如果說她在知道自己沒考上好學校、沒找到好工作或者被君度辭退的時候感到的除了挫敗,還有對自己的失望的話,她現在只覺得這整個世界都×蛋。 鄧佩瑜的聲音又小聲響起來:「等過了這一周吧,週末我告訴小男。她昨天才第一天上班。小音那邊——週末我一起說就行。」 鄧佩瑤可能有點不同意見,鄧佩瑜聽了幾秒鐘又不耐煩地打斷她:「小音可能不告訴小男嗎?」 顧曉音放下手退了回去。小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哭了,顧曉音坐在沙發上發呆,保姆躡手躡腳地從小真房間裡退出來。看到她,保姆問:「問到了嗎?」 顧曉音茫然地看著她,然後才想起來自己剛才的使命。「姥姥還在打電話。」 保姆心想姥爺說得確實也沒錯,小顧這沒孩子的年輕人,做事是不夠妥帖。好在小真已經睡了,等姥姥出來再說吧。 鄧佩瑜從臥室裡出來,換了件衣服,除了臉色有點不好,還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小音。」她喚。 「大姨。」 「你從樓下餐館叫兩個菜,我們三個人湊合吃一下吧。」 「好。」顧曉音應下,「保姆剛問,醫生說小真什麼時候能喝奶?」 「哦,」鄧佩瑜答,聲音略顯疲憊,「她聽錯了,現在就可以喝。」「行。那我去叫菜。一會兒保姆出來了您跟她說一聲。」 「好。」 飯點已經過了,樓下餐廳菜送得很快。保姆還在房間裡,也許是上午累了,正和小真一起睡。鄧佩瑜和顧曉音給她留了一份,她們自己先吃午飯。鄧佩瑜不想說話,顧曉音也不想說話。鄧佩瑜以為顧曉音是上午跑過一趟乏了,顧曉音卻是不知道怎麼說掩飾情緒的話。她乾脆不開口。 剛才鄧佩瑜還沒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搜索過M4,搜索結果指向一種白血病分型。那篇文章說現代醫學對治療白血病已經有很大進展,尤其是某些分型的治癒率非常高。顧曉音滿懷希望地看下去,不是M4,是M3,只差一個數字。文章還說治療白血病最重要的是進行精確分型後化療。那為什麼姥爺的醫生不讓化療?還有別的隱情嗎?顧曉音的情緒把她吹脹得像一條河豚,但她還得憋著。 「小音,這兒沒什麼事了,你回去吧。」兩人吃完,鄧佩瑜說。 「行,大姨,那我先走了。」顧曉音也沒客氣。她罕見地給自己叫了一輛出租車。 「大望路光輝裡。」顧曉音對司機說。司機看了她一眼。這姑娘有哪裡不太對勁兒。司機想。她說話的時候有種咬牙切齒的緊繃感。他不由得從後視鏡裡多看了她幾眼。果然,車開動起來,這姑娘就開始哭,先是無聲地流淚,她還試著用手擦,越擦越多之後又翻出紙巾來擦,轉眼手裡握了三四個濕了的紙巾團。她還擤鼻涕。大概覺得反正也被他聽見了,她胳膊支在車窗上托著下巴,眼睛望著窗外,抽泣聲越來越響。 也不知道是遭了什麼事。 司機忍到光輝裡也沒問顧曉音到底怎麼了,對北京出租車司機來說,這著實罕見。顧曉音下車付錢,用手機掃碼時,連掉了兩次濕紙巾團在地上。司機終於沒忍住。「姑娘,你還年輕,沒啥坎兒過不去的。過一陣,再難的事也能過去。」 顧曉音哭得更凶了,司機連忙閉嘴。 她的這一場歇斯底里持續到回家後很久才慢慢停下,與其說她不想哭了,不如說是她暫時疲憊到哭不下去了。顧曉音去洗手間胡亂擦了把臉,給蔣近男打電話。 大姨說得對,她不可能不告訴小男。這個時間點再壞,蔣近男身上既有的負擔再重,她也不可能不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蔣近男。 每晚一天,蔣近男能看見姥爺的日子就要少一天。蔣近男要是知道,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蔣近男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堪稱平靜。「姥爺自己知道嗎?」 「不確定。」 「你什麼時候去醫院?」 「我準備一會兒就去。」 直到掛上電話,蔣近男也沒說她要不要一起去。 蔣近男的線剛收,又一個電話打進來,是她在面試的那個所問她能不能把週四的面試改到週三。「最近比較忙,有一個需要見你的合夥人明晚得出差。」HR(人力資源)在電話那頭解釋。 也好,顧曉音想,能有個事情讓她分一兩個小時的神,是件好事。 病房裡,鄧佩瑤和顧國鋒都在。看到顧曉音走進來,鄧佩瑤明顯吃了一驚。「小音,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姥爺。」 鄧兆真顯得挺高興:「小音來啦?」 「哎。」顧曉音坐到姥爺床邊去,握住他沒在掛水的那只手——那手上也有一個留置針。顧曉音鼻子一酸,努力忍了下去。 「這兩天我覺得好多啦。」鄧兆真臉色看著不好,但精神還不錯,「醫生說以我這個年齡來看,現在的指標很不錯!現在的醫院啊,看我年齡大,住進來做個常規檢查也要先下個病危通知書,怕擔責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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