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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但眼前的問題是護生的C輪律師費預算實在太少,若按顧曉音說的,只由她帶個初級律師來做,確實可以保證他不減記太多律師費。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護生的預算還不到一般同類項目的二分之一,若是傳了出去,個個都會來找他打折。他不想開這個先河。

  他給顧曉音講清其中的利害,讓她回復護生:若是聘書合同裡能寫明長期聘用關係,律師費按照正常的水平估,君度可以按照顧曉音建議的方案配律師,口頭保證項目律師費不超過護生的預算。

  顧曉音自己沒想到先例的問題,此時正感慨「老闆果然是老闆」,遂一口應承下來。劉煜又說:「曉音,你一貫悶頭做事,難得像今天這樣主動接觸新項目,倒讓我挺驚喜的。你也算資深律師了,要想再往前走,這方面要多花點心思。」

  顧曉音有些臉紅。若不是蔣近男拉來了程秋帆,她是萬萬不會主動找新項目的,劉老闆算是白表揚她了。她對劉煜報以微笑,準備趕緊撤退。正起身之際,劉煜又說:「所裡下週一要去你和陳碩的母校做校園招聘,我已經跟陳碩說過了,讓他和你去。」

  顧曉音有幾天沒和陳碩說話了。早上她路過陳碩的辦公室門口,陳碩的秘書還笑著問她,最近是不是還在跟陳律師鬧彆扭,這幾天都沒見他倆像從前那樣串門聊天。顧曉音其實並不知道那天陳碩摔了杯子的事,饒是如此,她聽到這話還是覺得彆扭得很。這位琳達小姐,按陳碩的話說,跟他從前的秘書相比簡直一無是處,只堪在前臺收發包裹,要做秘書,能力和意願都差得遠。偏她嘴甜,深得幾個大老闆的喜歡,因此地位穩得很。雖無晉升為老闆秘書的機會,卻也毫不擔心會被發配到前臺去。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顧曉音笑一笑便走。

  現在劉老闆又非把他倆湊作堆,顧曉音苦笑。君度北京辦公室裡,他倆的校友沒有一百個也有八十個,並不是什麼稀有品種。她知道劉老闆的私心是宣講會後順便面試幾個本組的實習生,前陣子陳碩還給她看過簡歷。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但她現在就是不想和陳碩一起乘上一個小時的車去海澱,回母校,讓她不得不和她的失敗執手對望,無語凝噎。

  她現在這樣子像足了從前,學不好哪門課就看哪門課不順眼,明明全無道理,但內心的那些抗拒本就沒有道理可講,且因為這進退不能、無處安放的情緒,顧曉音越發覺得委屈。少年的時候也許還有種種藉口由得自己去,現如今卻只能調動所有的理智負隅頑抗,不死不休。

  顧曉音記得自己小時候,若是有了不開心的事,回到家來,鄧兆真便會叮囑她先什麼都不想,睡上一會兒。鄧兆真喜歡說「甭管碰上什麼煩心事,一覺醒來總會好上許多」。若是在姥爺家,鄧兆真還會專門熬上一碗稠稠的粥,放一勺白糖,等她醒來吃。顧曉音和蔣近男不知有多少心事都化在那黑甜鄉中的白糖粥裡,了無痕跡。晚飯顧曉音是在藍堡樓下的嘉和一品吃的,專門叫了碗甜粥。雖是儀式感多於實質,顧曉音還是覺得自己獲得了一點安慰。週末該去看姥爺了,她正想著,可巧鄧佩瑜發來信息,說這週末大家都去姥爺家,她已在樓下訂好飯店,讓顧曉音務必早點去。

  鄧佩瑜的指示,在鄧家一向如金科玉律,等閒人士不可反抗。要說例外也不是沒有,鄧佩瑜對老公和兒子可謂言聽計從,然而這二位在家輕易並不發號施令——蔣建斌懶得管家務事,而蔣近恩天性隨意,所以鄧佩瑜坐的約等於第一把交椅。

  顧曉音敢在大學畢業時忤逆顧國鋒的意思,要她反抗鄧佩瑜,她卻是不敢的。別說她,蔣近男遇上鄧佩瑜也繞道走,能虛與委蛇的絕不硬抗。

  所以到了週末,顧曉音加班到下午三點,算著鄧兆真午睡該起床了,便收拾東西往姥爺家去。鄧兆真還住在從前的房子裡,按現在的地鐵路線,東四站最近。然而人是習慣的動物,顧曉音跟鄧兆真住的時候,還沒有地鐵五號線,因此,她永遠從建國門換乘二號線,再從朝陽門站溜達過去。

  鄧兆真正坐在南陽台喝茶看報。報永遠是《環球日報》和《參考消息》,茶必定是碧螺春。鄧兆真在北京生活了五十多年,戶口本和身份證都再看不出痕跡來,但總有一些地方會出賣他的來處,比如說他既喝不慣香片,也喝不慣龍井。蔣近男工作後,有一回去福建出差得了罐上好的金駿眉,便拿來孝敬姥爺。鄧兆真笑眯眯地收下,放在客廳五斗櫃上。五年過去,那罐金駿眉原封不動。蔣近男每次問起,鄧兆真都虛心表示馬上就喝,然後繼續將其束之高閣。

  「看報呢,姥爺?」顧曉音在茶几旁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自然而然地端起鄧兆真的茶杯喝了一口,「嘿,您這茶泡了幾道了?都能喝出口水味!我給您換一杯去。」

  「別,還能喝一泡!」鄧兆真抗議著,顧曉音卻已揚長而去,轉眼端了兩杯回來。「我自助了啊,姥爺!」

  冬日裡的陽光灑在南陽台,封閉陽臺裡暖融融的。這兩把籐椅怕是比顧曉音的年紀還大,她回到北京時,這二位便像尉遲敬德和秦瓊一樣鎮守陽臺,冬天放上兩張墊子,夏天則乾脆「裸奔」。最早的墊子是姥姥用夾棉的布自己做的,天長日久,棉布有一種奇異的光滑和柔軟,若把臉貼上去,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綿軟的氣味,那種經年使用後的棉織品特有的溫柔氣味,絲毫沒有侵略性,然而十幾年過去,依舊盤踞在顧曉音的記憶裡。

  八九年前,蔣近男給姥爺買了兩張羊皮,從此籐椅鳥槍換炮,冬天也算穿起了「貂」。顧曉音有點遺憾,然而鄧兆真愉快地奔向了現代化,顧曉音也只好作罷。她如今抱著茶杯靠在羊皮上,理解了鄧兆真的選擇——這羊皮確實比墊子暖和多了。

  「你打家裡還是辦公室來的?」鄧兆真摘了老花鏡放在報紙上,認真地開始和外孫女談話。

  「辦公室。」

  「你們年輕人工作辛苦,要多注意身體。三餐要定時,別餓壞了胃。」

  「好的,姥爺!」顧曉音對鄧兆真的叮囑向來有十二分的耐心。

  「工作上要和同事和和氣氣的,年輕人吃點虧也不要緊。我們那個時候,辦公室裡最年輕的那個都要早上提早半小時去打掃辦公室還有灌暖水瓶。」

  「現在真不用啦,我們那兒有專門打掃衛生的阿姨。」

  「你們現在條件好!」鄧兆真說著,又戴起老花鏡,找到報紙上某一篇報道,指著對顧曉音說,「《環球時報》說最近資本市場出現動盪,對你和小男做業務有沒有影響?」

  「對我們影響不大,最近我們業務挺好的,你看,這不,我週末還在加班呢。」顧曉音笑眯眯地回答。姥爺一直努力理解她和蔣近男的工作性質,兩人解釋完,鄧兆真記住了資本市場這幾個字,從此只要《環球時報》和《參考消息》提到資本市場,他必記在心裡,下次見到二人便詳細詢問。

  「那就好,那就好。」鄧兆真又放下眼鏡,「你今天怎麼來的?打車?」

  「我還和從前一樣,坐地鐵到朝陽門走過來。」

  「朝陽門站遠,你下回該坐到東四站。」鄧兆真皺了眉。

  「沒多遠,今兒天好,這幾步路我腿兒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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