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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還是東四站近……」鄧兆真未能滿意,「我那天往那邊散步,還專門數了步數。從我這兒走啊,東四站比朝陽門站近七百三十步。那天我剛發了工資,還又多走了幾步,去白魁吃了碗燒羊肉面。唉,大不如前,大不如前啊。你姥姥懷你大姨的時候,特別饞白魁的燒羊肉,我就每個月發工資帶她去吃一次,在白魁買一份燒羊肉,帶去對門的灶溫配面吃。有時候你姥姥還不夠,還要叫一份攤黃菜。這攤黃菜啊,就是炒雞蛋,老北京人不愛說炒雞蛋,非說攤黃菜……」

  顧曉音不說話,只聽鄧兆真說。這些故事她聽過百八十遍,這些年鄧兆真老了,愈發喜歡把講過許多遍的舊事當作頭一回從箱底挖出的寶貝講給小輩聽,高興起來還要唱一曲他小學音樂課裡學到的《蘇武牧羊》,調子自是荒腔走板,顧曉音得聚精會神地聽,才能聽出姥爺唱的是什麼詞。

  但她願意在這裡陪他消磨這些時光,好像他們還有大把時光可以揮霍似的。

  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顧曉音的茶喝完兩泡,天色已暗。鄧兆真站起身來。「外面黑黢黢的,坐著也沒意思,我們進去吧。」話音剛落,只聽大門響了,隨即鄧佩瑜的聲音響起來:「爸!」

  「哎呀,曉音你在啊,早知道我就不上來了,打電話讓你帶姥爺去飯店就行。」鄧佩瑜到底是登過台的旦角,這麼多年過去了,說起話來還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瞬間在鄧兆真這七十來平方米的房子裡四散彈開,滿房子都是她的聲音。

  「小男說她晚了一點,直接去飯店了。你爸媽馬上到,咱們得趕緊過去,你姨夫從來都是別人幫他點菜,他和小恩點不出菜來。」鄧佩瑜轉身就走,到門口不放心,又回頭叮囑一句,「我去把車開過來等你們,你們趕緊下樓!」

  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鄧佩瑜的聲音慢慢從空中落下,沉到地上消失不見。

  鄧兆真早已乖乖回屋,未幾,便穿戴好外套和帽子走到門口。顧曉音急忙跟他會合,兩人下得樓去,果然,鄧佩瑜已經在等著了。

  餐廳其實不遠。唯冬夜寒冷,腿兒著也許不適合鄧兆真這麼大年紀。顧曉音想,還是大姨想得周到。鄧佩瑜選的餐廳十分高檔,門口還有代客泊車的小夥子。鄧佩瑜和對方交接鑰匙,顧曉音便㧟著鄧兆真的胳膊往餐廳門口走,卻見側面有個人拎著幾盒打包的飯菜匆匆忙忙地走過來,也許是因為天氣寒冷,而他沒戴圍巾,這人縮著脖子低著頭走路,差點撞到正往這邊趕的鄧佩瑜。

  「嘿你這人!」鄧佩瑜不快地開口。

  「對不起!」

  「謝醫生!」謝迅抬頭向鄧佩瑜道歉的當兒,顧曉音已經認出了他。見大姨正要發作的樣子,顧曉音連忙小跑兩步過去,假裝沒看見他和鄧佩瑜的官司,「這麼巧!」

  謝迅站直了身子。「顧律師,好巧。」

  「你怎麼會在附近?」

  謝迅答:「我爸住這附近。」他提了提自己手裡的飯盒讓顧曉音瞧,又對鄧佩瑜說:「剛才差點撞上您,真對不起。」

  鄧佩瑜正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謝迅,聽到這話,她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哦,原來是曉音的朋友。」

  謝迅不欲多說,向顧曉音和鄧佩瑜點了頭便走。鄧佩瑜這一章卻還沒揭過,往包間去的路上,她便問顧曉音:「這位謝醫生,是你什麼朋友?」

  顧曉音愣了一下,如實答道:「鄰居。」

  「鄰居……」鄧佩瑜玩味了一下這個詞,「單身鄰居還是有家室的鄰居?」

  「算……單身吧。」顧曉音勉強招架。

  「哪個醫院的?」鄧佩瑜步步為營。等她三人走進包間,鄧佩瑜已經掌握了謝迅所在醫院和科室。

  「醫生蠻好的,曉音你其實可以發展一下。不過這一片的房子好像都是大雜院,要是他爸住這裡,家裡面條件估計夠嗆……」眼看著在座的她媽媽、蔣近男和蔣近恩已經投來八卦的眼光,顧曉音頭皮發麻,不得不出賣謝醫生的隱私保平安:「大姨你想多了,人家剛離婚,不會有這種心思的。」

  「離異啊?!」鄧佩瑜立刻止住,「那是絕對不行。」

  「好了好了,她們年輕人的事讓她們自己安排。」鄧兆真邊落座,邊發了話。鄧佩瑜還想說什麼,朱磊已經舉起酒杯。「今天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小男上周剛去查過,我們要有個姑娘啦!」

  大家紛紛舉杯。鄧兆真樂呵呵地說:「我們家的第四代!」

  蔣近恩不解地問:「現在不是不讓查性別嗎?你們怎麼知道的?」

  朱磊一副「小孩子不懂」的表情。「現在私立醫院早就不查那麼嚴啦,醫生雖然不會親口告訴你,可是會送你襪子,藍色的就是小子,粉色的就是姑娘。」

  「原來如此!現在的醫院還真會變通。」鄧佩瑤不禁讚歎,「現在知道是姑娘,你們倆名字可以想起來了!」「用不著那麼著急。」蔣建斌說,「小男這才四個月,說不定看錯了呢。」

  鄧佩瑤剛想附和一句,一直沉默的蔣近男忽然道:「看錯了又能怎樣?就算是個兒子,也不會跟你姓。」

  注釋:

  [1]影音光碟。
  [2]首席財務官。
  [3]執行董事。
  [4]就任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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