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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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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有了這個願景,很多內部崗位便需要升級。護生的財務總監是袁總的小姨子,從前做會計,給各種小公司代賬。姐夫發達了,又想把公司財務握在自己手裡,便乾脆推掉其他工作進了護生。平心而論,袁總小姨子的業務能力還是可以的,學習能力也不弱,然而護生既然要融C輪沖上市,主持大局的CFO[2]到底得有更拿得出手的資歷和資本市場的經驗。這便成就了程秋帆的空降。 蔣近男能參與到護生的C輪融資裡,還是程秋帆的緣故。程秋帆來護生之前,在另一家上市公司做CFO。那是他從投行跳出來後的第一份工作,上任後的頭一件事是上市前的D輪融資,蔣近男所在的基金領投。兩個人談判時拍了幾回桌子,拍完倒成了朋友。公司順利上市,沒想到三個月之內,股價跌破發行價,董事長雖仍舊笑眯眯地建議大家除了手上的期權外,不妨趁低在公開市場也買上一點,關起門來,對程秋帆卻像疑心男人出軌的太太一樣,下死勁兒盯牢他的一舉一動。 程秋帆冤得很。他進公司晚,手裡的期權轉眼間行權價快趕上股價,有了也跟沒有差不多。公司的業務沒做上去,難道財務報表還能兀自開出花來?從投行ED[3]到上市公司CFO,在旁人眼裡,他算是體面地上了岸,然而這甲方的體面未必能當飯吃。 程秋帆終於沒等到期權全部到手就下了走的決心。現在的上市公司找CFO,有太多都是找一個幫助上市的招牌,一方許的是黃袍加身後的富貴,另一方許的是系出名門的正統,端的是一場「政治婚姻」。有時這兩方慢慢處出些感情來,更多的是上市完短期內杯酒釋兵權的例子——除非公司在資本市場上還想乘風破浪,否則那些季報、年報、公司披露之類,有個差不多的人就行了,犯不著花那麼多錢請個高盛、美林的。 在重新找工作的過程中,程秋帆想清楚了一個道理:公司光夠得上上市資格是不夠的,還得有長遠的想像力。餅能做到足夠大,分餅的人才不至於那麼摳摳搜搜。一次兩人吃飯,程秋帆心裡煩悶,多喝了兩杯,便把這想法跟蔣近男說了。蔣近男當下心裡不由得歎氣——她怎麼說也是公司投資人那邊的,程秋帆能對她說這話,雖是出於好朋友之間的信任,大概離要走也是不遠了。這話卻不能說破。於是蔣近男把這口氣歎了出來:「你啊,還是在象牙塔裡待的時間太長,對人性沒有足夠的瞭解。無論餅大餅小,若是為了某個項目請來的佛,項目做完,這供品還有沒有,可就看香客的心情了。除非你能保證他一直不能少了你,否則,項目做完時,沒拿到手的錢和股份,就只有倆字——隨緣。」 說者有意,聽者有心。程秋帆第二天酒醒,才意識到自己昨晚的話有多麼不妥——蔣近男基金在他公司裡的投資還沒完全退出,CFO離職也算是重大內幕信息,以蔣近男的人品,她不會去向自己老闆告密,但自己也許會給她製造不大不小的合規問題。好在他的話沒完全說破,好在他早已打算好這幾天跟護生談好股權激勵就交辭呈,否則蔣近男握著這個內幕消息,倒是進退兩難。他仔細想了想蔣近男說的話,當天便答覆袁總和方總,股權數量他可以再讓一點,但大部分需在上市前落實;期權部分他願意跟著公司的授予時間表走,但現在就需要白紙黑字寫在合同裡,而且假若他因為任何原因走了,除非有重大過錯,否則已授予未兌現的期權得在走前一次兌現。 袁總收到程秋帆的郵件,在心裡感歎,一線投行出來的人果然精明。他把這郵件壓了一周,又見了好幾個獵頭推薦來的人選,才終於答應了程秋帆的條件。 程秋帆以最快的速度和護生談好合同,向前東家遞上辭呈。 這件事過去,程秋帆和蔣近男的關係默默上了一個臺階。正逢蔣近男結婚,她便給程秋帆發了張請帖。程秋帆還真去了——他以為像蔣近男這樣的人,結婚必然是小而精緻的派對,卻沒想到會是那麼平庸俗氣的一場婚禮。新郎的長相和談吐就像任何一個三十出頭急著「成家立業」的人,名字叫什麼他都沒記住。 現代社會裡,人和人的交往就像碰碰車。能否擦出火花,全看在那短暫接觸的時刻,雙方以什麼角度碰到一起。有時剛巧撞到正確的部位,便令人產生雙方心意相通的錯覺。程秋帆參加完蔣近男的婚禮,把剛升級成私人好友的蔣近男又放回了普通朋友兼工作夥伴的位置。 好友之間可以不計得失,工作夥伴的人情卻是要還的。程秋帆履新[4]後,開始操作C輪融資,便想還了蔣近男這個人情。蔣近男卻不知她在程秋帆心裡這一起一落。她之前就看過護生,頭兩輪卻遺憾錯過,因此這回接到程秋帆電話,立刻表示對這個項目有興趣,還稍嫌過界地準備順便把顧曉音也捎上,一魚兩吃。 三人在咖啡館坐定,蔣近男叫了三杯咖啡。見顧曉音努力地避開程秋帆的視線,向她使眼色,她歎口氣,對服務員說:「把我那杯改成低因的。」 程秋帆已然看到這對表姐妹的眉眼官司,聽到這話,再聯繫蔣近男微微凸起的小腹,哪兒有不明白的。想到不過兩個月前的婚禮,他忽然覺得自己觸到了真相。 咖啡端上來時,他和顧曉音的談話已經漸入佳境。程秋帆坦稱,君度要做護生的法律顧問乃是綽綽有餘,唯一障礙在於價格談不談得攏。若是顧曉音能接這個項目,欠下人情的反而是他程秋帆。袁總是個精打細算的性格,不捨得在律師身上多花錢,上兩輪融資的文件都是小姨子認識的律所隨便糊弄過去的——大概袁總也沒想到公司會發展得這麼快。現在大家都有了升級律師的共識,但最後真能掏出多少律師費,新官上任的程秋帆也只能盡力幫顧曉音爭取。 顧曉音想了想,問他:「您那方對接律師的是哪位?」 「我帶著公司法務。」程秋帆說完又補一句,「不過主要應該還是我。」 顧曉音接著問:「那您會想要合夥人花很多時間在這項目上嗎?」 程秋帆笑了,這果然是蔣近男的妹妹。「我們既不是國企也不是黑石,不需要合夥人事必躬親。這種面子是錢買來的。我們既然要省錢,自然希望花小錢辦大事。反正最後做事的多半還是下面的律師,我聽近男說,顧律師你也有很多年經驗了,這個項目你牽頭,需要合夥人的時候,有合夥人能頂上就行。」 顧曉音點點頭。「就算平時合夥人不出面,大合同發給對方之前,肯定是會審閱把關的,這您放心。我們君度做項目,只給估算的律師費數目,不給上限,但我可以跟老闆商量一下,主要由我帶一個初級律師做,項目費用給您估低些,我每兩周向您彙報律師費進度,您看行嗎?」 程秋帆早明白這些大所的套路。顧曉音給的這個解決方案要真能按她說的那樣落實,倒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過顧曉音這法子到底成不成,還得看她上面的合夥人願意估出多低的律師費來,自己內部好不好交代。 他想到自己當年還在投行做最低級的分析員時,也敢動輒打電話找外資大所的合夥人解決問題。一個電話怕是就能打出值他半個月工資的律師費,現在自己好歹C字頭了,反而要躲著合夥人走,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顧曉音拿著程秋帆給她的數,仔仔細細地把各種情況推演了一遍,快到傍晚時,才去劉煜的辦公室跟他說了這事。果然,劉煜覺得護生這個公司不錯,若是君度能因此變成公司法律顧問,一舉吃下未來的上市項目,確實挺有吸引力——君度最近剛搞了個香港辦公室,想拓展香港上市業務。劉煜自己有香港律師資格,從前還在外資所的時候,也做過香港上市,這蛋糕他是可以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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