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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第八章 望帝春心托杜鵑

  蔣近男果然下午就給顧曉音打了電話。顧曉音問她產檢情況如何,蔣近男說:「挺好。」停了半晌,又說:「其實我今天去看小孩性別了。」

  「真的嗎?!男孩女孩?!」顧曉音在電話裡興奮地問。

  蔣近男皺著眉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顧曉音興奮的聲音終於平息,她收回手機:「女孩。」

  顧曉音那邊遲疑了片刻,然後她恢復了剛才興奮的口氣:「朱磊肯定特激動吧?上回他還跟我說要是個姑娘就好了。」

  那片刻的遲疑落到蔣近男心上,像水珠落在平靜的水面,彈起來,又落下去,一圈圈地蕩漾開來……

  顧曉音也已經明白自己找補得晚了,因為蔣近男懶懶地說了一聲:「他呀,就那麼回事。」便岔開話題說起早上提過的融資項目。從顧曉音的角度來看,大姨和大姨夫並沒有明顯地重男輕女,傳說中那些壓榨女兒來扶持兒子的事,他們一件也沒有做過——當然,以蔣家的條件,也沒有任何必要。不過未來姨父的生意是不是要留給蔣近恩,顧曉音就不敢妄做猜測了。也許蔣近恩壓根不想接手家裡的生意,而蔣近男做了這些年投資剛好近水樓臺,顧曉音樂觀地想,現在猜測這些,是給自己找幾十年無謂的不痛快。

  然而這世上從來不患寡而患不均。顧曉音剛來北京的時候,蔣近恩不到一歲,蔣建斌剛下海,鄧佩瑜不擅家務。然而以她去了文化館之後那點收入,無論如何也負擔不起保姆。最後的權宜之計是讓當時上初中的蔣近男住到姥姥姥爺家,反正顧曉音已經在那裡,再多一個也不添許多麻煩,如此一來,鄧佩瑜可以專心照料蔣近恩,顧曉音也有個伴。

  所有人都覺得很好,所有人——除了蔣近男。但一個小孩的意見,在所有的因素裡,是最不需要考慮的。

  兩個女孩倒是很快就混得很熟。姥姥安排她們睡一起——兩個姑娘擠一張一米五寬的床,剛好。也不是沒有尷尬的時刻,有一天早上顧曉音起床,正刷著牙,忽然哭著去找大人。姥姥買菜不在家,她撲到鄧兆真懷裡,抽泣著說:「姥爺,我腿上好多血。」

  鄧兆真忙把她的褲腿卷上去查看傷口,什麼也沒發現。他於是有了個猜測,卻沒法跟顧曉音解釋。老伴不在家,鄧兆真對顧曉音說:「去,讓小男幫你看看。」

  顧曉音擤著鼻涕去找蔣近男,蔣近男見著她的褲子,立刻紅了臉,卻不肯解釋,只虎著臉說:「咋呼什麼!我昨兒晚上流鼻血,蹭到床單上,肯定是你睡覺不老實碰到了。」

  顧曉音想不明白為什麼鼻血能蹭到腿上,可表姐像是快要生氣的樣子,她也沒敢問。等她自己終於來初潮,好歹解開了這個舊案。姥姥絕經的時候還沒有衛生巾,鄧佩瑤不在身邊,蔣近男帶著顧曉音去選了人生當中第一包護舒寶,陪著她走進新的世界。

  顧曉音早知道蔣近男的心結。有一次蔣近男帶回一張光碟,神神秘秘地帶著顧曉音在姥姥姥爺出門的時候看。那是好多年前香港拍的一部電影,叫《五個女子和一根繩子》,顧曉音看那VCD[1]的封面就覺得害怕,最後她肯陪蔣近男看,是因為蔣近男指著其中一個演員跟她說:「你看,這就是唱《我的1997》的那個艾敬。」

  艾敬,顧曉音知道的,那時候香港剛回歸,艾敬的那首歌還時常能聽到。她便應了。

  香港回歸轉眼二十年了,再過二十年,顧曉音還能記得那個下午。大冬天,陽光一直曬到屋子裡頭,暖氣燒得熱熱的,她捉著蔣近男的手,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她那時候小,不明白那是自己身為女性對其他女性的命運天然的感同身受,只覺得這電影為什麼這樣恐怖,尤其到了最後,五個年輕姑娘穿著大紅的衣裳,排成一排站在房梁上掛著的繩子後頭……顧曉音再也承受不住,轉頭靠在蔣近男身上,不敢再看。蔣近男的手涼涼的,不像顧曉音那樣一手是汗,她臉上並沒有特殊表情,然而緊緊握住了顧曉音的手。

  顧曉音看完電影,足足三天睡不好覺,閉上眼睛,她就想到那個場景。黑暗裡,她緊緊抱住蔣近男一隻胳膊,想要把腦海裡的恐怖畫面揮去。蔣近男無法,只得伸出另外一隻手在顧曉音背後反復摩挲,直到她身體放鬆下來,發出綿長的呼吸聲……蔣近男收回手,擦拭了一下濕潤的眼角,先前被淚痕劃過的皮膚有種不自然的緊繃,蔣近男狠狠揉了揉。

  顧曉音從此對上吊留下了心理陰影。多年後,她在大學宿舍裡看阿加莎·克裡斯蒂的《無人生還》,看到結尾,恨不得把書燒了。那天晚上她又睡不著覺,不由自主地反復想著那些繩圈,那幾個穿著紅衫紅褲的姑娘——顧曉音覺得若是自己面前放了繩圈,她可能也會像小說裡的維拉一樣,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想法讓她輾轉反側,汗涔涔的。

  然而再沒有蔣近男握住她的手,或是撫摸著她的背讓她睡著。成長真是一件殘忍的事。

  成人以後,顧曉音懂了,蔣近男從小對她特別照顧,是因為她倆同病相憐。顧曉音或許還可以安慰自己,鄧佩瑤和顧國鋒是為了讓她受到更好的教育,蔣近男卻是被捨棄的那一個。蔣近恩若是個妹妹,蔣近男也許可以多體諒鄧佩瑜兩分,但蔣建斌和鄧佩瑜終究是搏到了兒子,這根刺深深地埋在她心裡,成了她血肉的一部分。

  同是不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顧曉音很小就懂得要體諒一個人的難處,首先是不要觸痛她的痛點,就像患了癌症的人最怕每個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或是貌似體貼地探問病情——如果幫不上實際的忙,最好還是閉嘴,聽對方說的話,跟著對方談話的方向走就好。因此,顧曉音雖然懊惱自己說錯話,蔣近男岔開話題說融資項目的事,她也就揭過不提。

  蔣近男說到做到,第二天下午果然帶著顧曉音去見潛在客戶。程秋帆三十出頭,頭髮非常短,穿著白色麻質襯衫,整個人看上去非常清爽。顧曉音見甲方領導前,總喜歡預設一個油膩中年男形象,底線設得足夠低,才能時不時地遇到驚喜,比如程秋帆。

  程秋帆公司的主要產品是心血管方向的介入耗材、人工血管、先天性心臟病封堵器,等等。兩個創始人,一個原先是材料學教授,另一個是心外科主刀醫生。從前的袁醫生——現在的袁總在美國做訪問學者時遇見了方教授,後者當時正想回國創業,便積極說服袁總和自己一起幹。袁總本來是沒興趣的,畢竟他當時在北京數一數二的心外科已經做到副主任級別,一年收入過百萬,既有面子,也有裡子,犯不著蹚這渾水。誰知這一年裡跟來陪讀的太太懷了雙胞胎,袁家一下從三口之家升級到五口之家,其中兩個還是必須讀國際學校的美國人。袁總算了算,按照自己現有的收入,升成主任之前都吃力得很。

  袁總是蘇州人。面子雖然重要,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袁總相當拎得清。他算了算自己需要的現金流,和方教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談了許多回,確保只要公司有現金流,他還是能完成自己的養家任務,才最後點了頭。他和方教授之間的分賬談妥,袁總又提出,公司除他二人每人占股27.5%,投資方占股15%以外,剩下的30%不能全留作員工激勵,至少20%應該邀請他熟識的大心外科主任們參股。這樣既可以保證公司產品不愁銷路,萬一有一天各方鬧翻,他自己的股份加這些老朋友們的股份,比其他任何兩方加起來都多,可謂一箭雙雕。

  方教授學術做得好,若論對人性的瞭解,比在醫院裡摸爬滾打許多年的袁總差得還遠,因此輕易就被袁總說服了。果然,「護生」這個牌子的產品做出來,很快獲得認可。公司第三年便成功盈利,去年盈利一千萬,B輪估值三億人民幣,準備今年C輪融好就啟動香港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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